谭温砚眼睫濡湿，喉咙里低低应一声：“我知道的，父亲。”
“好、好。”谭教授眼睛慢慢合上。
谭均卓立在一旁，咬着嘴内软肉，才能勉强压制住哭声。
可就要完全合上眼的那一瞬间，谭教授又提了提力气，重新睁开眼，眼神在这一瞬恢复健康时的严肃锐利：“要照看好小殊。”
“学术上我不担心，可生活上，总有些不放心……”
他说一句，要停下半晌休息一会，仍是坚持着把话说完。
“小殊和我的另一个孙儿无异，你一定、一定照看好……”
谭温砚心绪复杂，喉头滚了滚，面对父亲的目光，压下情绪，定定说道：“我会的。”
声音有力，含着承诺。
这一回，是真的没有什么要再交待的了。
谭教授轻轻叹了口气，闭眼睡去。
谭温砚知道，这一睡，恐怕父亲再也醒不过来了。
父亲说了，想安安稳稳睡一觉。
他不忍打搅，只紧紧握住父亲干枯的手，听着旁边谭均卓压抑的低低哭声。
也就在这时，房门猛一下打开，盛殊出现在门口，气喘吁吁、鼻尖裹着一层细密的汗。
谭温砚看到他，微怔，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本以为盛殊赶不上见父亲最后一面的。
看到他剧烈跑动急促起伏的胸膛，谭温砚目露动容，侧头看向谭教授，在他耳边轻轻唤道：“父亲，小殊来看您了。”
盛殊快步上前，握住谭教授另一侧手：“教授，我回来了。”
病床上，教授呼吸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盛殊紧了紧手掌：“教授，以后我们还要一起研制量子计算机。您说过的，要研制1000个到10000个量子比特的通用量子计算机。”
半晌后，谭教授吃力睁开眼。
他意识有些涣散：“对……对……”
盛殊低声哄道：“教授，我扶您起来，喝些水好不好？”
谭教授视线努力聚到他脸上，微微点头。
盛殊起身，走到旁边倒了小半杯水，侧身略略遮挡，将那粒绿豆大小的辐射病疗愈药丸投入其中。
药丸入水即化，转瞬间消弭在水中，无色无味，水看起来没有半点变化。
盛殊端着水回到病床边，拿汤匙一勺一勺，缓慢喂谭教授喝完这小半杯水。
另外两人发现，谭教授坐起身勉力喝完水之后，气色红润了不少，话也说得更连贯了。
谭均卓知道，这是回光返照，电视剧里常放的。
他抽抽嗒嗒，坐在爷爷身边，想陪爷爷走完最后一程。
而盛殊看谭教授服下这杯水，也终于是松了口气。
“还好，赶上了……”他脑袋胀得像要爆开似的，终于撑不住了，身子一下向后软倒。
谭温砚一惊，下意识拦腰接住：“盛殊！”
001急得在脑海中跳脚：[完了完了完了！你太激进了，过早进行第四次降雨，以你如今的肉体强度根本承受不住！]
它先前就提醒警告过，肉体承受不住脑力极限，躯壳会过早凋零。
若按部就班去提升，系统会合理给出强化盛殊肉体的奖励，可现在盛殊为了挽救谭教授的生命，根本就没给系统这个反应的时间。
如今再想弥补，已经是有些来不及了。
第65章
本以为是回光返照，结果谭教授这一回光返照，返了半个月，人是越看越精神，从能下床走动，倒还有兴致去公园下两盘棋。
谭均卓跟自家小叔叔面面相觑。
经由检查，确信谭教授的身体确实完全恢复后，主治医师们开了好几次研讨会，最终只能把痊愈原因归结为医学奇迹。
“情绪的好坏高低对病情发展有很大影响，可能是病人心情好，嗯……帮助了病情的恢复。”主治医师推了推眼镜，这个理由自己都觉得牵强。
尤其是看到现在的谭教授精神矍铄、神采奕奕，看着比生病前还要更健康几分的样子。
令人费解、怀疑人生。
反倒是……盛殊的身体状态肉眼可见不对劲了。
他脸色苍白不见血色，两颊也肉眼可见凹陷下去，整个人短短几天内瘦了一圈，整个人看着薄薄的一层，看得人心惊肉跳。
谭温砚想带他去做个体检，但盛殊只说自己是因为那场学术报告消耗了太多精力，回去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说罢，也不顾这人劝阻，径直回了自己家。
回到家窝在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盛殊知道伴随着超高脑力的运转，自己的生命力在急速流失。
所谓过慧易折。
“小系统，我还能活多久？”
001抽抽嗒嗒：【宿主生命力的流失难以逆转，照这个速度，恐怕最多四年呜呜呜呜哇哇哇！】
它哭得伤心，却让盛殊视线柔和下来：“还有四年啊，可以做很多事了。”
——他必须要安排好后续的事了。
叶玮雯那边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说是好几个高奢品牌和消费品牌希望他能签约代言，给出的价格极为丰厚，带着诚意来谈的。
这位经纪人为自己奔走过很久，盛殊自然要回报于她，于是说道：“玮雯姐你来把关，挑几个接下就好，分成按20%算。”
叶玮雯这样的独立经纪人，和手下艺人的收入分成，一般是拿到10%左右，结果盛殊上来就慷慨大方地说20%，可把她吓得不轻。
她推辞良久，盛殊也没松口，只道：“签约年限不要太长，四年以内吧。”
……
四年后。
又一届国际数学家大会举办。
所有与会者都知道，数学界最高奖——菲尔兹奖，将毫无悬念落入那个东方学者手中。
四年前，他便初露锋芒，在上一届大会证明周氏猜想扬名世界。
本以为是天才的偶然灵光一现，他还需要时间沉淀，可没想到，那只是他的起点。
这四年，他构造了超紧基数典型内模型，完成了一般连续性统假设跟选择公理的相对和谐性。
他证明了仿射平坦流形的陈猜想，加深了科学界对光滑流形的几何与拓扑之间联系的理解。
他解决了欧拉方程整体L∞弱解的适定性问题，对高维问题的解决意义深远。
……
短短四年，他所取得的成就令人汗颜惭愧，多少数学家一生也没有这样多、且对整个学术圈都意义重大的学术成果。
何况，不仅仅是数学。
在物理学、化学、材料学等领域，他的成就同样不弱于数学。
譬如他参加了本国的黑体计划，研制1000个到10000个量子比特的通用量子计算机，并在其中获得了关键性进展，预计将来在基础科研、新型材料、医药研发、信息安全等领域，都会产生颠覆性的影响！
去年，他获得了沃尔夫物理学奖，几个月前，他拿到了普利斯特里化学奖。
现在这枚菲尔兹奖，也毫无疑问应当是他的。
此时此刻，他将打破维持七十多年的皮埃尔·赛尔保持的、最年轻菲尔兹奖得主的记录。
无人有异议。
但是……
“盛先生还没到会场吗？”菲尔兹奖主办方焦急询问。
得到的回答却一直是否定的。
颁奖时间一拖再拖，直到一则消息从遥远的东方传来。
盛殊，那位年轻的科学家，久病不治，已经长眠。
消息传到会场，一片哗然。
在场的所有数学家们都难以置信，或悲痛，或沉默。
“人类科学史上一颗灿然流星，短暂滑过天空，就此悄然沉寂。”
那枚阿基米德浮雕头像的金质奖章，无人来领了。这不是那位年轻科学家的遗憾，这是这一枚奖章的遗憾。
有人翻出很久很久以前的一条博文。
在盛殊处于人生低谷时，曾被所有人嘲笑，那时有科技区大V这么打趣道：
[盛殊想要翻红不要太简单~只要完成下面任意一项就OK啦
1、研发出在常温常压下工作的超导材料
2、实现可控核聚变技术
3、开发出可量产的大能量电能储存技术
……]
那时所有人都在嘲笑他。
而现在这条博文下，却全是哀悼和悲痛。
他是个奇迹，一手缔造的史诗般的时代刚刚拉开帷幕，却就此凋零了。
没有任何文字可以描述出这样的遗憾。
……
谭温砚有个埋藏已久的秘密。
他素来温和，也足够淡漠，于情感上一直无有波动。
但某一日他走出办公楼，听了一首钢琴曲，心脏便开始前所未有的激动、紧张起来。
那是商场前广场上的舞台表演，可惜那一天，他没来得及走到近前，音乐声便停了，弹奏的人也已下台。
事后，谭温砚找到商场经理打听询问，也从路人那儿得到了弹奏者的弹奏录像，可始终不知道那到底是谁，只知道是个年岁不大、过来兼职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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