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未也弯了弯嘴角。姜亦奇是个很有语言天赋的人，英语和西语都说得很好听，可偏偏怎么都学不会说粤语。他要是开口讲粤语，十步笑一人，千里不留行。前不久他俩去粤州玩儿的时候，姜亦奇非要学以致用，坚持和当地店老板说粤语，逼得一位的只会说粤语的糖水婆婆，硬挤出一口蹩脚的普通话来跟他交流。
“我再点两份糖水。”姜亦奇坐起身，拿过搁在一旁的菜单再度浏览起来。
游未回过神，笑了笑：“已经点了很多东西了，再来两份糖水，怕是吃不下。”
菜单遮住了姜亦奇的下半张脸，游未只能看见姜亦奇又大又圆还有双眼皮的眼睛。
姜亦奇说：“那就点一份，我们俩一起吃。”
“……我吃不下，你自己吃吧。”游未推了推眼镜。
姜亦奇说：“再拿个小碗，我盛给你，这样总可以了？”
游未无奈：“你就是想我们俩同吃一份，是吗？”
上辈子，大概是高三毕业的暑假起，姜亦奇就在这件事上存了执念。他在吃的东西，姜亦奇总要凑过来吃一口，姜亦奇吃的东西，也总要递过来让他咬一口，如果他不让姜亦奇吃，或者拒绝吃姜亦奇手里的，那姜亦奇就会生气地问他：“你是不是嫌弃我？”
游未当然会否认，很多时候他只是觉得，完全可以直接点两份。不过事教人一教就会，后来的游未都不用提醒，一旦姜亦奇只买一份吃的，他必会凑上去咬一口。
姜亦奇几乎是立刻就点头了，卷毛跟着颤动，“都是男的，没关系的。”
听到这个解释，游未不禁莞尔。
姜亦奇特别喜欢看游未笑，游未的笑点异于常人，一般的笑话很难逗笑游未。游未的笑容特别好看，大笑的时候特别爽朗。
上一次看见游未大笑，还是在粤州的时候。姜亦奇和买糖水的老婆婆讲粤语，老婆婆皱着脸，非常令人心酸地说起了普通话。游未站在一旁听着他们俩鸡同鸭讲的交流，笑得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细缝。
姜亦奇想起往事，眼角眉梢都浸着笑意，他说：“游未，你再笑一个。”
游未推了一下眼镜。
……不对，现在太暧昧了。
他不能笑。
恰好，上菜了。
服务员把红米肠和虾饺端了上来，又向姜亦奇确认道：“多加了一份杨枝甘露，对吗？”
姜亦奇点了点头，“是的。”
.
游未本以为姜亦奇点了满满一桌菜，两人未必能吃完，没想到每道菜的分量只有普通粤菜馆的一半，两人没费多大功夫，就全部吃完了。
至于那碗杨枝甘露，姜亦奇拿来一只小碗，分出半份，将剩下的递给游未。
他没有强求游未和他同吃一份食物。自知不该。
吃完晚饭，他们步行至不远处的湖滨沙滩，散步消食。
快到十一月，暑气褪得干干净净，不再有三十度以上的天气诈尸，人们穿上了薄外套。秋风萧瑟天气凉，夜晚的湖滨沙滩甚至有了几分寒意。
天上缀着点点星光。
姜亦奇觉得稀奇，他仰起头，盯着夜幕，拽了拽游未的袖子：“你看，好多星星啊。”
余城的夜是暗橙色的，那是被数不清的钠灯和霓虹广告牌浸染出的颜色。在那样的夜空中，看不见闪烁的星星，只能看见高楼上一闪一闪的障碍灯。
游未应声抬头，闻礼很多方面都让他感到厌烦，可是漫天的星子难得一见，他突然发现闻礼的好了。
“再过几年，闻礼也看不见这样多的星星了。”姜亦奇说。
游未说：“湖滨沙滩这边也看不到吗？”
姜亦奇颔首，道：“我们大学的时候，闻礼招商引资，这块地方会新盖很多高楼。”
游未看着满天繁星，有点可惜。
他们一路走到最末尾的儿童乐园，这里比别的地方吵闹多了，叽叽喳喳的小孩们上天下地到处乱窜，游未脚步一转，“往回走吧。”
姜亦奇点点头，跟着往回慢慢走。
游未其实没有吃得很饱。
他在想很多很多事情。
一路走，一路想。
前方不远处，慢慢踱着一家三口，年轻的父母，中间是他们的小孩，小小的个子，约莫三四岁的年纪。小孩牵着父母的手，吊在中间蹦蹦跳跳，爸爸在笑，妈妈用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拍视频。
游未望着他们的背影，又想起了别的事。
许英去哪里了？
他有个猜想，可他一直觉得那个地方许英不会想去。上辈子许英离婚后去过好些个城市，但一次都没去过沪市。
有没有去余城？
他记得许英喜欢西湖，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在西湖边坐一下午。
正兀自胡思乱想着，身旁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这辈子你不用羡慕别人了。”
游未转头看了眼姜亦奇的侧脸，“嗯？”
姜亦奇没再吭声，也没有回视他。
“什么意思？”游未停下脚步。
姜亦奇却没停下，他自顾自地往前走，好似根本没留意游未停了下来。
往前走了十步左右，他才恍然地转过身，看向游未，扬声问道：“你怎么不走了？”
游未上前，和他并肩同行。
“你不是在盯着他们看吗，”姜亦奇不咸不淡地说，“这辈子你要是结婚生子，可以跟他们一样幸福，就不用羡慕别人了。”
游未说：“是么。”
“你问我？”姜亦奇哑然一笑，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不要让我知道就好……真到了那时候，我把你们全删干净，这样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游未没有吭声。
“到时候你会很开心吗？”姜亦奇还在说，语气越来越平淡，淡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会吧？当一个好丈夫，和和美美，未来就是好爸爸，再往后，等到孩子上学的年纪了，你是不是会每天开车接送上下学？再后来……”
半晌没有等来游未的回应，姜亦奇看了看游未，蓦地笑了：“想象不出来了，我想象不到你有妻子之后的样子。”
“那就别想。”游未说。
姜亦奇沉默了。
那就别想。
……
行吧，他努力。
.
走回沙滩，一阵风卷着硝烟味送进鼻腔，二人齐齐一愣，转而对视一眼。
“有人在放烟花。”姜亦奇说。
跟着味道一路走，穿过一条石子路和小树林，眼前出现一片远离喧嚣的小沙滩，四五个中学生正在这里玩仙女棒。
他们俩就站在小林边缘，看着他们放烟花。
姜亦奇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游未突然开口问道：“那天……你写的是什么？”
“哪天？”姜亦奇转头看他。
游未眸色微微黯了黯。
看来那天只对他一个人有意义？
算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我可以先问你一个问题吗？”姜亦奇说，“你回答我，我就回答你。”
游未猜他不记得是哪天了，对他要问的问题也就没太多所谓。
“你说。”
“……那天，你其实很希望我接你来湖滨沙滩，对吗？”姜亦奇问得有点小心，“那天，起码有一个瞬间，我让你开心了，对吗？”
原来都记得。
游未抬了抬眼镜。
失策了，他问出刚才那个问题，就是在给自己挖坑。现在不回答姜亦奇，他挖的坑就填不上了。
“嗯。”
“嗯是什么意思？这次别跟我说嗯就是嗯，我要具体的答案。”一阵强劲的凉风吹得姜亦奇拢紧了外套，“好好回答我，这样我也会好好回答你。”
“我希望你来接我。”游未分开作答，“不止一个瞬间。”
“……”姜亦奇歪了歪头，转开了视线，目视前方。
闻礼是不是要变天了？
“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姜亦奇。”游未说。
姜亦奇说：“鸡年快乐。”
“看着不像这四个字。”游未不紧不慢地说，“也不止四个字。”
“六个字。”姜亦奇忽地有点赧意。
游未问他：“哪六个字？”
姜亦奇拿出手机，想要打字给他看。
游未不看，“刚才我用嘴回答你，你也得跟我一样。”
姜亦奇没好气地把手机塞回兜里，“游未，我就知道我没说错，你不是个老实人。”
“嗯。”游未没反驳。
姜亦奇咕哝了一句什么，声如蚊蚋，游未没听清。
“说完了。”姜亦奇道。
“我没听见。”
“往回走吧。”姜亦奇拽了一下游未的袖子，“时间不早了。”
“可是我没听见你的回答。”游未跟着不疾不徐地往外走。
“反正我已经说了。”
“三十一岁的人还耍这种赖？”游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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