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然一点都没有发现。
“是……”姜亦奇垂着眸，睫毛颤动，吐字呼出的气染湿了游未的掌心，他的声音发着颤，轻不可察，“是我害的。”
游未怔然道：“什么？”
“我害的，”呼吸颤抖间，姜亦奇忍不住用力捂紧了游未的手背，“本来好好的，不会那样。”
游未拽开姜亦奇的手，这才得以放轻捂着姜亦奇口鼻的力道，“都过去了。”
这件事距今已有十余年，两辈子叠加，更是跨越了二十余年的时光。姜亦奇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解释所谓“我害的”有何详情，他现在适合好好平复情绪，好好休息。游未觉得，姜亦奇的焦虑症比上辈子严重很多。虽然姜亦奇上次说得轻描淡写。
姜亦奇的脸被捂得通红，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了游未的手，说：“没有过去，永远都不会过去，大二那年有个百万粉丝的博主做这个案子的视频，他没附图，可是评论里面有人扒出来早年那个小网站的存档，那上面的码打了跟没打一样……举报了一条还有一条。不仅国内，连国外有些视频博主也会拿这个案子当素材……告不完，删不掉，好多年了，告了一个还有下一个，告完网站还有乱七八糟的营销号，国内的还能起诉，国外的就麻烦多了，基本都管不了……”
“姜亦奇，”游未的语气复杂，“你从来没说过。”
他从来不知道。
“不可以说的，这不是我的私事，受害者不是我。”姜亦奇捋了捋头发，有点烦躁。
“受害者是……”游未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姜亦舒吗？”
姜亦奇颓丧地看了游未一眼，啃咬起了唇角。
游未骤然想起那天姜亦舒说过的话，他当时以为姜亦舒又在发神经，再回想唐锐说姜亦舒讨厌女人，现在两厢一联系，他霎时间五味杂陈。
姜亦奇说：“我特别讨厌马后炮，真的，但当时我要是知道会变成这样，还不如是我。
游未不知道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受侵害时姜亦舒六岁，那么姜亦奇也只有七岁。
真正有错的人，是案件里那个已经被定罪的成年女人。
“他遭遇了不幸，是因为那个女人，而不是你，不要将他的不幸变成你的罪责。”游未认真地说道。
“如果我说，那个女人，我认识呢？”姜亦奇眼睛有点红，语气带着压抑的颤抖，“她是街心公园里卖棉花糖的，以前送过我一根棉花糖，还说要跟我交朋友。那天，我带着姜亦舒去公园玩，我闹肚子，怕姜亦舒没人照顾，她说帮我照顾，我就让姜亦舒去她那里待着了。”
游未蹙了蹙眉，这只能说明那个女人不是临时起意，或许她对姜亦奇也有过同样的念头，只是没找到机会下手。
“如果我没有把姜亦舒交给她照顾，”姜亦奇说到这里，佯装自然地耸了耸肩，摊手说道，“姜亦舒就不会被她……对吧。”
游未坚决不认为是这样。
“不对，这不是你的错。”游未说，“当时你只有七岁，也预见不到一个成年人的恶意。冤有头债有主，错不在你。”
姜亦奇没有反驳，但是看得出来，他自责的执念根深蒂固，不会轻易动摇。
看见姜亦奇这样，游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游……”
姜亦奇话没说完，游未牢牢将他圈在怀里的力度让他的头脑空白了刹那。他的手指蜷了蜷，没有回抱，只是情不自禁地埋在游未的肩膀上深深喘息。
游未轻轻拍了拍姜亦奇的背，“你是不是……”
姜亦奇身形微微一滞。
是不是什么？是不是在故意卖惨？
是不是在利用姜亦舒不幸的过去，获取游未的怜悯？
他不是。
他向天发誓，倘若他有半分博取同情的私心，那他绝对不得好死。
“上大学之后还长了个子？”游未说完未尽的话。
“……啊？”姜亦奇顿了一下。
“你现在只到我鼻子这里。”游未说，“我记得以前，你能到我眼睛下面。”
“哦，”姜亦奇说，“大学那几年好像是悄悄长了一点。”
第71章 普通同学
这个拥抱, 由姜亦奇主动结束。
他退了半步，笑了一下, 站直身，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我现在也不止到你鼻子，我刚才没站直。”
游未颔首。
“谢了。”姜亦奇说，“现在送我回去？”
游未看着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点点头。
“你别这样, 搞得我又后悔跟你开口了。”姜亦奇跨上后座，“走吧走吧, 骑慢点, 吹吹风。”
驶出停车场，游未放慢速度骑行。姜亦奇靠在他背上, 看着沿路打烊的店面, 说起哪家以后会倒闭, 哪家可以越开越旺。
游未问他：“最近睡眠还好吗？”
“挺好的啊，”姜亦奇说，“天天读书都好累，回到家每天晚上都睡够了六个小时。”
“嗯。”
但愿如此。
“要不然我买个手环专门监测睡眠, APP下你手机上, 你每天都能看见, 怎么样。”姜亦奇故意说道。
他知道这句话有模糊这辈子二人之间界限的嫌疑, 可是他很卑鄙。
游未听出姜亦奇在开玩笑，并不当真, 随口道：“好啊。”
“什么语气？”姜亦奇歪着头, 从后视镜里打量游未的表情, 突发奇想地问道，“我在你那里可信度是不是特别低？”
游未半笑不笑地应道：“嗯。”
“……”姜亦奇愣了愣，表情微微一僵，“真的啊？”
前方路口的红灯亮了，游未停在斑马线后，“不重要了。”
姜亦奇半晌不再言语。
游未看了眼后视镜，姜亦奇的脑袋已经缩回他背后了，他没办法瞧见对方的神色。
绿灯再度亮起，游未目视前方，也不再开口。
电动车行驶到火车桥的粮油店边，游未停住，姜亦奇下了车，朝自己的电动车走去。
“我上次说请你吃饭，还记得吗？”姜亦奇低头拧着电动车钥匙，一边问道。
游未想了想，记起来了，是在他给姜亦奇发去高考提分指南的时候。
“不用了，没有费多大心思。”他回道。
姜亦奇抬眼，幽幽地看着他：“这怎么行？本来我在你那里就没多少可信度了，要是还说话不算话，以后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了。”
游未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有点无奈，“你跟我较什么劲。”
“我没较劲。”姜亦奇皱了皱鼻子，把脑袋转了回去，说得飞快，“反正我一定说话算话，我的可信度没那么低吧，”他停了一下，平缓语速，“明天下午你给姜亦舒上完课，我请你去吃饭。”
游未说：“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你为什么又跟我道歉？”姜亦奇说，“你觉得我可信度低，那肯定是我这边出了问题，你在跟我道什么歉呢？”
“我太木讷，很多时候分不清你的话是认真还是玩笑。”游未说。
如果他总是把姜亦奇的玩笑话当真，那他怎么能说姜亦奇的可信度低。
这分明是他自己的问题。
姜亦奇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你听了会笑，那就是玩笑，如果你没笑，不管我有没有在开玩笑，那它都不是玩笑。”
游未一怔，似是从没想过能听到这种角度的解释。
“我会让你分得清玩笑与否的。”姜亦奇说罢，转了个弯，“我困了，急着赶回家睡觉，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别忘了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
.
次日下午给姜亦舒讲课的时候，游未的心情多了点复杂。
“你有病么？”姜亦舒可不管他心情复不复杂，上来就骂道，“为什么要用那么奇怪的眼神看我？”
游未扶了一下眼镜，摇摇头，“继续写，我看你掌握了没。”
“明明就有，”姜亦舒一连啧了好几声，忽地压下音量，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说道，“小游老师，你知不知道，这种眼神我特别熟悉？”
游未不知道，他问：“为什么？”
姜亦舒故作悬念一般笑而不语，他翘着腿写完了剩下的步骤，然后嫌弃道：“你现在怎么跟我班主任一样，专门占用我下课的时间？”
“因为上次布置给你的任务你没做完，我今天本该验收的成果一片空白。”游未说。
做完题，下课时间只剩五分钟。姜亦舒眯着眼斜觑游未，像是想从游未身上挖出他尚不知道的隐秘。
“小游老师，今天上课的时候，你接了我的每一句话，以前你可不这样。”
游未默然不语，他飞快看过姜亦舒的步骤，把习题册推回姜亦舒面前。
“全对？”姜亦舒挑眉。
“嗯。”
“你觉得是姜亦奇的错么？”
游未皱了皱眉，装聋作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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