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弯眼睛，并没有什么夸耀的意思，只是很平常地说：“好了，现在可以坐下了。”
谢镜仪的大脑有些空白，他和原非因一起并肩在山坡上坐下，两人面前是宽广无垠的大洋，而夕阳在两人眼前铺开一条长长的通路。
“你要走了吗？”谢镜仪脱口而出。
彩云易散琉璃脆[1]，过分美好的东西总会让人生出一种对失去的惶恐。像是一部好片到了高潮，一场烟花到了末尾。隐藏在人群中的巫师突然暴露出他的魔法，在许多故事里都是离开前的征兆。
原非因先是一愣，随后一笑，夕阳把他的眼睛照得特别亮：“没有。”
“你保证？”谢镜仪整个上半身都凑了过来，表情十分认真。
“我保证。这件事我还是可以做主的。”原非因将手往草地上一支，向后半靠了下去，“我是来度假的，虽然假期开始的有点匆忙，但是什么时候结束我说了算。”
“所以为什么会匆忙开始？”谢镜仪习惯性不遗漏任何细节，只是话出口他又稍稍停顿，“可以说吗？”
“没有问题的。”原非因笑笑，他在谢镜仪的上臂轻轻一拉，“只是这是个有些长的故事，放松下来再听吧。”
两人并肩倒在草地上，海风推动着草叶，拂过他们的面庞。
说话前原非因先摸了摸鼻子，难得露出几分尴尬：“假期是意外。时管所每个员工都有规定的假期时长和间隔，为了防止一些工作狂忘记或者刻意不休，一旦到了时限，就会响铃，一直到你去休假为止……”
“响铃会一直跟在你身边，声音非常大，非常丢脸。我当时收到提醒的时候手头有点事，本来是想等做完再休，然后就忘了。一路紧赶慢赶，才在响铃开始以前进入了这个世界……毕竟作为组长还是要点体面的。”
谢镜仪也跟着沉默了一小下，评价道：“是你的风格。”
一不小心把正事忘了，但是不管怎样总能赶上——根据他的观察和了解，原非因做事风格一向是这种船到桥头自然直的随性，随性中又掺杂了一丝ddl强者在死线前的从容。
简单来说，就是很P。
“为什么来这个世界是你的假期？”不过谢镜仪很快追问，“毕竟最少有我这个外来者，还有林特助那个带着系统的……他和你是一个单位的吗？”
“这倒不是……”原非因从头开始介绍自己的工作单位，这倒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讲清的东西——尤其是在面对这种仿佛只在小说中会出现的组织，前世今生都在没有任何非唯物因素世界生活的谢镜仪，很难不见缝插针地刨根问底。
不过他们不是真的出来查看情况的，其实并没有事要做；留在屋子里的何嘉玉和闻夏估计更倾向于独处，所以也并不着急回去。两人有充足的时间，足够将事情讲个清楚的。
时管所，全称是“时空管理所”，位于维度之外、时间不存在之地。日常任务用官方说法是整理和维护世界线，防止腐烂的混沌蔓延，用大白话来说就是到处管闲事。
不同的世界由不同的世界意识分管，有时候它们会有友好交换，比如谢镜仪的穿越，这种交易时管所喜闻乐见；但是有时候这种交换并不友好，不满意的世界意识会相互“起口角”，这时候时管所就得即使调解。
还有一些阴差阳错拥有跳出世界线能力的野生组织，思想方向正确的时管所会收编，以掠夺为乐的，时管所一方面会通缉他们的成员，同时还会派出人员从根源解决，直接抹除它们诞生的世界分支。
——在过去、现在、未来，你、我与他人，同时存在又不存在的维度之外，这种操作是可以做到的。
负责剪除世界分支的人是时管所内的一个固定小组，其他人喜欢叫他们“剪枝”，一个又形象又酷的外号，而这个小组的组长，则更偏爱朴实的本名——“园丁”。
谢镜仪听到这里弹坐起来，他看向原非因。后者正放松地躺在草地上，迷惑看他，像是不理解他为什么情绪突然激动。
原非因金色的发丝和草叶焦黄的边缘几乎融为一体，他看起来依旧神秘但无害，仿佛那个带领组员抹除世界分支的组长不是他似的。
谢镜仪：“所以，你……”
他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但是原非因很贴心，进行了全自动回答：“头发和眼睛吗？最开始都是普通的黑色，但是工作久了变黄了。推测是被‘终结’的概念浸染，和‘秋’联系在一起——我想报工伤他们不让我报，说染发都不用漂了，没收费已经是我占便宜，除非我把这玩意儿染成绿色。”
“那你身上的香味也是吗？”谢镜仪心情复杂——前一秒听完恍如秋神临世的金发由来，下一秒听到的却是工伤拉扯小故事，这谁心情能平静的下来？他没直接吐槽出声，一是因为成年人的体面，二是靠他对原非因的滤镜强撑着。
听到“香味”，原非因歪头思索片刻，随后他也坐了起来：“哦，是这个！你的灵感很高，比一般人更敏锐，我应该想到的。”
他又打了个响指，一些如同纯金铸就的枝条从他周身浮现，枝叶葳蕤，只是都从中截断：“虽然我们截断世界分支的时候都经过与世界意识的协商，但是多少会留下一点痕迹。就像你们牙医拔牙的时候，病人明知道医生是为了自己好，还是会忍不住挣扎那样。”
“有麻药，一般还好吧？”谢镜仪下意识顺着他的思路想了下去，他是成年人里幸运的那一批，没有拔智齿的经历。
谁料原非因眨眨眼：“要打麻药吗？”
谢镜仪迟疑：“……你们不打麻药吗？”
原非因：“。”
原非因移开了视线。
【作者有话说】
【1】彩云易散琉璃脆：白居易写的
之前的世界意识：（痛得尖叫）（蠕动）（挣扎）（原地1080度回旋）
园丁组：（看原非因）老大真的没关系吗老大
原非因： （点头）
第35章 计划的第35部分
原非因移开了视线。
他看起来七分心虚、三分强装镇定, 还有一百二十分的良心不安。
谢镜仪只能为那些世界意识祈祷，希望它们没有痛觉这种东西——无麻醉拔牙什么的，也太生猛了吧。
这么看, 这些到底是世界意识的无意识反抗, 还是有意识控诉啊？
他突然心生好奇, 凑了过去：“这个我可以碰一下吗？”
原非因大方地凑过来：“可以啊。不用担心这东西会伤到你, 它们现在是归属于我的一部分, 相当于……立体纹身？可以随便摸。”
那些黄金一般的枝叶随着原非因的动作, 几乎是贴到了谢镜仪面前。近距离看，它们比金子更璀璨也更冷酷, 它们是一切深秋凋零的集合，而那股熟悉的、枝叶折断的清香正从它们的切口处冒出来。
秉持着谨慎的态度, 谢镜仪伸出手, 指尖在一条最细的分枝上一碰。
——狂乱而繁杂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他嗅到珍贵香料烧焦的气味；他看见一千零一座用象牙做的高塔化为白沙溃散；他听见黄铜的琴弦崩断，发出婴儿哭叫般的响动……在最后的最后, 一切归于凋零前, 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原非因神情肃穆, 穿着件类似希腊风格的白袍, 他留着长发, 只不过底色还是黑的, 金色如同落叶一般点缀其上。
一直到这时，谢镜仪才猛地吸进一口气, 找回自己的意识。原非因被他的大喘气吓了一跳，赶紧凑上来替他拍背。
谢镜仪下意识一避。
原非因僵住了，嘴角也挂下去，神情是显而易见的委屈和低落。
“……你先把那东西收起来。”谢镜仪揉着仍在隐隐发痛的太阳穴，“你到底是怎么定义‘无害’的？”
原非因试探道：“……不会造成损伤, 也不会留下后遗症？”
谢镜仪：“……”
谢镜仪：“。”
怎么办，他居然真的有点被原非因的逻辑说服了。他刚才看到的应该是一条世界的分支被碾碎前的景象，也就是说，他相当于体验了一场平行宇宙的崩解——而他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只受到少许精神冲击。
就性价比而言，确实是相当无害了。
谢镜仪和原非因面面相觑，大眼瞪大眼，双双笑了起来。
海风猎猎，吹动他们的衣摆和发梢，在海风里，谢镜仪带着笑意，语调很笃定：“你不会走了？”
“我不会走。”原非因回答道。
他握着谢镜仪的手，神情虔诚而肃穆，仿佛立下誓言。他又说了一遍：“我不会走，只要你不希望我离开，我就会一直留下来。”
“但是你很自由。”谢镜仪将手抽出来，神情骤然冷淡下来，“你可以穿梭在各个世界，你的时间和青春都是无穷的。而我只是个侥幸得到第二次生命的普通人，终有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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