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如今身上的忧愁实在是太多也太重了, 这压垮了他身上那种毫无侵略性的温柔, 让他看起来……说不客气一点, 像死了老婆的鳏夫。
谢镜仪和原非因对视一眼，下一刻, 就被原非因拉着坐到了年轻男人对面。
年轻男人一愣，勉强从自己的思绪中抽出身, 礼貌询问：“您好, 你们是……？”
“谢镜仪。”谢镜仪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某狐狸，言简意赅地指指自己, 又指指原非因, “原非因。”
年轻男人被他的节奏打得措手不及, 手里的勺子不知何时松开了, 砸在汤盅的边缘, 发出声脆响：“呃……我是, 何嘉玉。”
何，又是一个有些耳熟的姓氏。但是由于这是个大姓, 所以谢镜仪直接发问：“是四大集团里面的那个何吗？”
“呃，对。”何嘉玉表情中透露出一丝茫然。
谢镜仪直截了当：“你是来合作的吗？”
事实上，他知道答案应该是否定的。无论是紧密的合作伙伴，或者礼貌性邀请的不是很熟的老相识，哪里会有人在别人的结婚游轮上长吁短叹, 愁眉不展的呢？
何嘉玉尴尬地拿起勺子搅了搅：“不完全是。小夏是……是我的学弟，我们在大学的时候关系很好，只是后面迫于家族的要求，我出国了……”
然后回来就收到了心上人的结婚邀请函，新郎不是你。
谢镜仪的心头闪过一丝了然。
提到了伤心事，何学长实在是有些坐不下去，他眉目低垂，匆匆道：“抱歉，我实在没什么胃口，失陪了，不影响你们用餐。”
何嘉玉匆匆离席了，谢镜仪本想挽留，转念一想，还是先作罢。
像这样出现在主角婚礼现场的痴情男二，总有属于他的戏码，还是先不要贸然安排。
原非因转了下空空如也的盘子，他刚才急着拉谢镜仪在这儿坐下，两人都没来得及夹菜，手里加起来也只有这一个盘子。
描银的白瓷盘被原非因下意识拨来拨去，在桌面上丝滑飘动，他突然一把按住盘子，指尖压得白瓷盘瞬间静止：“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谢镜仪敲敲桌面，唇角带了点笑：“嗯……有啊。比如他刚才那盅汤看起来很好喝，是什么？”
“……是野生菌鸡汤，那边的窗口点单做的。”原非因停顿了一下才回答，他的狐狸耳朵蔫巴巴地垂下来，“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谢镜仪站起身：“我也知道我如果问我想问的，得到的会是比方或者沉默，不如问点实际的——走吧。”
原非因一歪脑袋。
谢镜仪借着姿势的优势，拍拍他的头顶，重复道：“走吧，去窗口搞点鸡汤。”
野生菌鸡汤喝起来比看起来还要美味，金黄的汤汁浓郁鲜香，入口的一瞬间有一些粥似的浓稠感，但很快化作满口菌香肉香盖满味蕾，顺滑地流入喉咙。
时间就和鸡汤一样顺滑地流走了，谢镜仪和原非因几乎刚研究完沙发床，安置好那两箱救生衣，就到了晚上的假面舞会时间。
“奥丁”号顶端的大型宴会厅拉开沉重的丝绒帷幔，乐手、鲜花和酒水各就各位，威尼斯风格的黑底金纹动物假面被侍者送到每一位来宾手上，各色宝石在仿真的烛火下亮得晃眼。
谢镜仪拿到的是个狐狸的，随手塞到原非因手里，于是侍者和原非因都一愣。后者把面具乖乖戴上，前者把另一副面具递给谢镜仪。
那是张鹿的假面，有长长的瑰丽鹿角，大量的珍珠白流苏缠绕在角上，像是覆雪的松萝，十足华丽，带上以后只要稍稍一动作，就会带起珍珠碰撞的声响。
谢镜仪甫一戴上面具，颈椎就感到一阵压力。只能说还好他有一条健康的颈椎，连现代人常见的颈椎曲度变直问题都没有，这面具戴在脸上有种违章建筑的份量，够颈椎脆弱的人喝一壶的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下意识扶了下面具，减轻面部的压力。
原非因的狐狸面具倒是很低调，几抹描金勾勒出一张微笑的狐面，只有些暗红的宝石零星散落，像是享用猎物时无意溅上的血。
他看了看谢镜仪扶面具的手，俯身贴近，不知怎的对那副鹿角面具一阵摆弄，谢镜仪脸上一下子轻松了，几乎感觉不到压力，只像带了张普通的纸面具。
“调整了一下受力部位。”原非因打了个迟来的补丁。
谢镜仪随意地应了一声。仙鹤被窥破秘密以后飞走，田螺被发现来历以后消失，古代传说里有无数鲜明的经验教训——不懂“难得糊涂”的人会没有老婆。
于是原非因推了下面具，两人相携步入宴会厅。
他们属于来得早的那一批，此刻宴会厅内的人不是很多，乐队弹奏着活泼的闲散小调，舞池里空无一人，人们大多在闲聊和吃吃喝喝。
随着来的客人越来越多，宴会厅的灯光渐渐暗下去，变作暧昧的昏黄，在某一个点，乐声骤停，带着白底金纹面具的沈寒川和闻夏出场，两人穿着洁白的礼服，闻夏的腰上还有个小拖尾，散开的白纱如同信鸽的翅膀。
宾客间响起零零散散的掌声，有两束追光灯打在他们身上，于是这对准新人手挽着手，鞠了个躬。
乐队配合地奏响浪漫缠绵的舞曲，宾客们在沈寒川和闻夏的带领下纷纷滑入舞池，裙摆和西裤交织转动起来，面具上的宝石跳动着火光似的灯影。无数动物面具旋转着，黑底隐入昏暗的光线，金纹在灯光下闪耀，一时间，场面怪异且美丽。
第一支开场舞终了，又打出一盏追光灯，林特助穿着黑西服，没戴面具，拿着手卡就出现了，不知道是霸总没批预算还是不放心，兼职来当主持人。
他拿着话筒，清了清嗓子：“各位来宾，衷心感谢您能莅临我们沈总与闻先生的婚礼，在今日的假面舞会上，为了活跃气氛，我们将会进行一个小小的游戏。”
“在灯灭之后，两位准新人会换上黑色面具，混入人群中。三支舞曲，您有充足的时间交换舞伴，等到头顶的水晶吊灯亮起，宣告游戏结束，届时与新人成为舞伴的来宾可以获得额外奖励。”
林特助一击掌，全场灯灭，再亮起时，是比刚才更昏暗的柔柔灯光，几乎像是一层暧昧的轻纱，铺在每个人身上，在这样的光线里，西装的颜色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钢琴起了个头，提琴们立刻跟上，不知何时推来的竖琴拂过琴弦，带来珠宝一般的音符，舞池里的人们流动起来，有些旁观的也兴致勃勃参与进来。
三支曲子，十分钟左右，第一轮很快结束。谢镜仪在十分钟内被人撞了七八次，实在是忍无可忍，拽着原非因就想找个地方躲清净。
“跟着我来吧，”原非因反握住他的手，“在那边有个小露台。”
这确实是个很小的露台，堪堪容纳下谢镜仪和原非因两个成年男人，在他俩都不胖的情况下，还是多少会有些身体接触。谢镜仪索性将手肘支在护栏上，坦然与原非因肩挨着肩。
此刻已是夜里，游轮行驶时带起的风吹乱谢镜仪的额发，也吹动他面具上那些摇曳的珍珠串。海市的灯火被远远抛在身后，繁星在天空高悬着，海面大部分是黑的，只有游轮底部的一圈灯光是亮的，将翻涌的海水和浪花照出一种冰川似的蓝。
原非因也靠在栏杆上，小露台实在不宽敞，于是他直接将手臂压在了谢镜仪手上。即使是夏日，夜里的海风也吹得人身上发冷，于是肌肤相贴处那点热意就格外熨帖。
谢镜仪挪动了一下手臂，将自己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于是原非因也跟着摘。
合拢窗帘后，这露台完全成了一个和宴会厅隔开的空间，甚至如果事先不知道，都很难发现这垂到地上的窗帘后还有空间。宴会厅里的声音隐隐传来，似乎在一段时间的休息后要开启再下一轮，于是到处都是嘈杂的人声，乐队也改为弹奏轻松悠扬的小调。
而这一切热闹的动静都被一层窗帘隔开，传到露台上时只剩下一些隐约的响动，谢镜仪和原非因像是待在一个不同的小星球上。
原非因笑了笑，原本压在谢镜仪手臂上的手移到了他肩上，他拍拍谢镜仪，指向东方的天空：“看，那是天蝎的尾巴。”
连线如同蝎尾的亮星此刻刚从海面上升起，在原非因的指引下，谢镜仪往下找到了暗红如玫瑰的心宿二，那是蝎子的心脏。
他忽然心头一震。
四千年多前，新月沃地上的祭司就开始观测这些波光粼粼的天体，他们用芦苇在泥板上的记载没有在河流中化归湿泥，而是随着战争和诗歌流向远方，在这些古老的记载中，人们尚不知这是遥远的太阳，将它们认作神的居所和启示，并与人的命运相连。
前几年星座占卜火爆，谢镜仪虽然不信这些，但也知道了自己是天蝎座。此刻，他看着那在传说中与他命运相连的天体，它们的光芒遥远却寂静，照不亮海面，但也已经足够照亮一个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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