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边坐着一个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眉眼与黄朔有七八分的相似，正低头在织毛衣。她抬起手擦了擦通红的眼角，注意到站在门口的林澈，站起身有些局促地问了声：“是朔朔的同学吗？”
林澈嗯了一声，把手里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礼貌地问好：“阿姨你好，我来看看黄朔。他、他还没有醒吗？”
女人低下头，视线落在儿子面无血色的脸上，摇了摇头：“医生说伤得太重了，清醒的可能性不大。”
“那警方有什么线索了吗？”
“还在查。事发附近没有监控，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林澈沉默了一瞬，还是柔声安慰了几句：“阿姨，你别太伤心了，身体要紧。”
黄母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嗯，谢谢你过来看他。朔朔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他受伤之后也没什么人过来看望他，只有学校里的一个老师，还有就是你了。”
老师？林澈正在疑惑的时候，身后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黄母抬头朝门口看过去，脸上是真诚的感激：“安老师，你来了。”
林澈回头，猝不及防与安语对上视线。他今天没有穿白大褂，身上穿着一件白衬衫搭配卡其色长裤，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他站在门口，看到里面的林澈后，脸上露出混合着思念与惊喜的表情：“小林？！你怎么在这儿？”
林澈看到安语就觉得后背发毛。他避开对方专注又深情的视线，低声解释了一句：“安医生，我过来看看黄朔。”
说完，他偏头和黄母告别：“那我先走了阿姨，下次再过来看你们。”
“唉，好。”
林澈对安语点了点头，侧着身从他身边狭窄的缝隙里游鱼似地蹿了出去，余光里，能看到安语把保温桶交到黄母手里，弯下腰压低声音跟对方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就直起身，朝林澈离开的方向追了过来。
林澈加快脚步，正好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他也顾不上电梯是往上还是往下，就直接钻了进去。然而才刚站定，电梯就发出了尖锐又漫长的警报音，红色提示灯开始闪烁。
电梯超载了。
作为最后一个进电梯的人，林澈只能无奈地退了出来。电梯门在面前缓缓合上，身后，安语站在他两步远的位置，握拳凑到嘴边轻轻咳嗽了一声，压下嘴角浮上来的笑意，柔声道：“我们聊聊，好吗？”
无奈的林澈只能跟着安语来到医院楼下的咖啡厅。咖啡厅在住院部一楼拐角，落地窗正对着花园，人流量不大，很是静谧。
林澈搅拌着面前的咖啡沙冰，勺子戳在冰沙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只觉得今天真的十分倒霉。
安语看出林澈脸上的抗拒，眼睫落寞地垂下来：“小林，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吗？”
林澈舀了一勺沙冰塞进嘴里，鼓着半边腮帮子挤出一个假笑：“没有，安医生你想多了。”
纯黑的液体上映照出安语清俊而略带苦涩的脸，他放下杯子，陶瓷在碟子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香，然后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林澈放在桌上的左手，包进了自己的掌心。
温热的体温隔着相接触的皮肤传了过来，让林澈有种社交距离被突破的不适。
安语收拢指尖，珍重地捧着林澈的手，选择了主动低头，诚恳道歉：“对不起小林，之前是我做的不对。我只是太喜欢你了，怕你受到伤害，所以才会不自觉约束你，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逼你，可不可以给我一次机会，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和当时冷笑着说“希望你别后悔”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安语其实长得很不错，这么放低了姿态说话的时候更是十分有魅力。林澈的手比安语的手小了一号，被对方温热的手掌包裹着的时候很有些体型差的对比。
两个人的手都很漂亮，长得也好看，动作又暧昧，惹得店里的服务员已经端着托盘路过这里好几回了。
林澈用力抽了抽手，没抽动。他抿了抿唇，抬起眼看着安语的眼睛，突然道：“那你现在这么做，又和之前有什么区别呢？”
“什么？”安语像是愣住了，眼睫轻颤了一下。
林澈趁着他愣神的功夫抽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面上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睁着漂亮又无辜的大眼睛，甚至唇瓣上都还带着湿润润的粉，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毫不留情：“你现在不就在逼迫我，逼我原谅你，逼我回到你身边吗？”
安语张了张嘴，像是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他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咖啡杯被袖子带得晃了一下，声音不再是方才的游刃有余，而是带了些仓惶的急迫：“不是的，小林，你听我说……”
然而林澈已经不想再看他演戏了。他把沙冰杯子往边上推了推，站起身来，语气客气而疏远：“谢谢你请我喝咖啡，但我想，以后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咖啡厅的门被合上，门上悬挂的黄铜铃铛发出叮当一声脆响。安语站在座位上，还维持着伸手挽留的动作，脸上是让人心碎的深情。
服务员看了一出养眼的苦情戏，连带着班都没那么难上了。他同情地看了眼惨被抛弃的斯文帅哥，心满意足地回了前台，因此，他完全没注意到，大情种在坐回去后，脸上的深情便像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兴奋。
安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很好地安抚了激荡的情绪。他逐帧回忆着方才的场景，不仅没有因为被拒绝而失落羞恼，反倒被激起了更深的欲望。
想要弄哭他，让那双漂亮的眼睛落下泪，再全部舔掉。想要狠狠亲吻那张不留情面的嘴，把软肉全部含进嘴里。让尖牙利嘴的小兔子只能红着眼睛瞪人，被嘬到发软、红肿的嘴唇不断吐出怒骂，却只能被自己撞得支离破碎。
可惜，林澈虽然有一张十分漂亮的脸，双眼望着人时也显得单纯无辜又很好欺负，但他显然并不是什么草包花瓶，聪明、敏锐，对危险有动物般的感知，尤其是咬人的时候，更能激起某种征服与凌虐的欲望。
安语修长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愉悦地轻声道：“看来，小兔子不好骗啊。”
他又敲了两下，想到什么，突然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前台结账。服务员是个自来熟，一边刷卡，一边促狭地冲安语挤了挤眼睛：“不去哄男朋友吗？这么漂亮的人，可多的是等着咬上一口的鬣狗哦～”
安语从服务员手里接回银行卡，笑容温和又无奈，活脱脱一个被恋人甩了却还痴心不改的情种：“这就去追。对了。”
安语把卡收进钱包，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抬起眼，用一种轻松随意的口气问道：“你们这附近哪里有公厕吗？”
林澈逞了一时口舌之快，在咖啡厅里把安语怼得无话可说，结果出了门被风一吹，刚升起来的骨气就漏了个干干净净。他果断脚底抹油开溜，连头也没敢回，一路顺着花园小径往出走，直到离开医院才松了口气。
毛毛看起来有些不解，眨了眨眼睛揶揄地问：【就这么怕那个姓安的？他看起来很普通啊？】
在毛毛看来，谢砚之这样高武力值的怪物才更值得警惕。
林澈用余光扫了眼身后，确定安语没有追出来，这才放慢脚步，随口回道：【你没听过一句话吗，人比鬼可怕。】
他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也一直十分赞同一个说法，那就是如果有人让你感到不舒服，那就应该果断远离，不用给对方找借口，也不用在意这样会不会显得不礼貌。而安语就是这样的人。
林澈一边说，一边沿着人行道往家走。这片区域他不算太熟，来的时候倒是跟着导航一路埋头走，回去的路上索性就放松了些，东看看西逛逛，直到拐错了两个路口，发现周围的街景越来越陌生，这才不得已重新打开导航。
他一路沿着导航提示音左转右转，最后竟然站到了一处绿化带前。导航显示前方就有一条蓝色的线路，只要穿过这里，就可以回到小区。
这片绿化带其实更接近于荒废的林地，高大的树木挤在一起，灌木丛和杂草丛生。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林子，林澈捧着手机一再确认，才恍恍惚惚发出了灵魂质问：“这他妈哪儿有路啊？”
还是毛毛眼尖：【等等，你往左边挪两步，对，就是这儿，你看前边是不是有个豁口？】
林澈将信将疑地往左边走了两步，拨开分开的藤蔓，这才发现后面竟然还真有一条窄得只够一人通行的小路。路面的泥土被踩得很实，两侧的野草和树枝都倒伏着，明显是被人反反复复踩出来的痕迹。
这就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吗？
林澈嘴角抽搐，而此时，方才还晴朗着的天空突然阴沉了下来，乌黑的云层压得很低，就连空气也变得又闷又黏。
要下雨了。
林澈看了看眼前幽深的小路，又看了看愈发昏暗的天空，最后还是咬牙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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