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惊秋身法毫无规律, 时快时慢，像是有意戏耍。
他引着两人在相府里绕来绕去, 穿过花园假山，越过池塘回廊，一会儿消失不见, 让两人摸不到头脑, 一会儿又故意在岔路口停顿片刻。
直到两人追上来了, 他才一转身又拐进另一条小径。
连婷方才在雾中隐约看到了叶惊秋伪装后的国字脸型，当时心里便犯了嘀咕。
此刻追得越近，她越觉得不对。
这人虽然样貌陌生，可身形总有那么几分说不出的熟悉感。
明青追在另一侧，心中也在盘算。
方才那颗药丸来得又急又准，若是换作心狠手辣之人，破药丸换成火药，哪怕是一点点暗器，也够他们喝一壶。
可对方偏偏选了这么个恶心却不致命的东西，还故意引着他们往特定的方向走，分明是有所图。
他越想越觉得，这贼人不像是真要偷东西，倒像是要借今晚这出戏，告诉他们些什么。
两人虽然都存了同样的心思，却谁也没有说破。
他们跟在叶惊秋身后，不约而同地收敛了攻击的意图，只维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可这心平气和的追踪持续不了多久。
两人并肩追在同一条路上，又是互争不让的性子，追击时身体时不时会撞到一起。
连婷忍无可忍，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你挤着我了！”
明青也不甘示弱：“是你往我这边靠，还故意踹我屁股！”
两人就这么一边追一边吵，脚步越来越乱。
叶惊秋不高兴了。
他一不高兴，就想搞点事情。
他眸光流转，忽然一个急转，身形如鬼魅般闪进了一扇半掩的朱漆门中。
那正是王相平日处理政务的书房，此刻黑灯瞎火，寂静无人。
两人见状也顾不得再吵，几乎同时冲了进去。
然而就在连婷前脚刚踩上地面的那一瞬间，叶惊秋的手指已经悄无声息地按下了墙角某处。
脚下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嗒”。
连婷只觉得脚底一空，地面骤然塌陷，整个人失了重心，直直朝下坠去。
情急之下，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揪住了离自己最近的明青的胳膊。
明青反应极快，双脚猛地勾住坑洞边缘，一只手死死扣住地面，另一只手反握住连婷的手腕，腰腹发力，硬生生将她从半空中拽了回来。
力道过重，连婷的身体在空中旋了半圈，一头撞进明青怀里。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胸贴胸地抱在了一起。
连婷的耳朵“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
她猛地推开明青，扬手就要打：“流氓！”
明青也不躲，扯着嗓子大叫：“是你抱的我！你还怪我！”
“你——”
“你什么你！刚才要不是我，你早掉下去了！”
叶惊秋在一旁看得兴致盎然，还故意用脚尖轻轻点了点地面，发出一声轻响，在两人面前刷足了存在感。
待两人都转过脸来怒目而视，他已经退到了书架旁边，手指搭在另一处机关上，唇角微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手指用力一按，身后那面看似厚重的石墙突然发出沉闷的声响，尘土簌簌落下。
石墙缓缓上移，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隧道。
两人都是一愣。
叶惊秋不再犹豫，侧身钻入隧道，身形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追！”明青低喝一声。
他本来还担心连婷会因为刚才的事扭捏，没想到她比他还快一步，一头便扎进了隧道。
明青被她的发丝甩了一脸，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忽然有些心猿意马，但很快便压下了那点不该有的心思，赶紧拽上她的衣摆，疾步追了上去。
却说此时，王相府的另一边。
季时梧趁着白雾未散，早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夜色浓稠，长街上空无一人，他运起轻功，身形在屋脊之间起落，快得只余一道残影，不过片刻便已到了牢狱。
牢狱的围墙高耸，墙头插满了碎铁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劫牢这事，对季时梧来说轻而易举。
他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物件，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已换上了狱卒的衣裳，又易了容貌，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进去。
这会儿已是后半夜，牢中大部分士兵都已歇下，只有几盏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昏黄的光。
守值的几个狱卒歪在桌边打盹，听到脚步声，只瞥了眼，见是熟悉的衣服，便也没管。
季时梧还寻了个狱卒给自己带路，找到了谋士。
才大半天过去，那谋士已是一副憔悴不堪的面容。
他半边身子靠在墙壁上，双眼半阖，脸色惨白，额角有汗珠滚落。
身上的蓝色长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又干了大半，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前胸后背隐隐透出几道暗红。
显然白天已经受了刑，伤得不轻。
听到动静，那谋士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季时梧站在铁栏杆外，静静看了他两眼，这才压低声音道：“城主点名要亲自见他。这是令牌。”
说着，他从腰间掏出一块令牌，在油灯下晃了晃。
听到这话，那谋士的眼皮终于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季时梧，随即落在令牌上，瞳孔骤然一缩。
他拖着伤体挣扎着要坐起来，铁链叮当作响，牵扯到伤处，疼得他闷哼一声，额头上又渗出一层冷汗。
看守的士兵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瞧了半晌，没发现什么问题。他打了个哈欠，嘟囔道：“这大半夜的，还要叫去问话？”
“这会儿谁能睡得着？”季时梧笑了笑，“听闻贼人已经在王相府现身了。”
“那倒是。”看守士兵似乎被说服了，从腰间摸出钥匙，一边开锁一边感叹，“今晚城主请来的高人总该能抓住那贼人了吧。我们也算能睡个好觉了，天天这么大半夜抓人，身体也熬不住啊。”
“就是。”季时梧随口应和着，“您受累，我这就把人带走了。”
说着，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那谋士的胳膊，人从地上半扶半拖地拉了起来。
二人出了牢狱，身后的大门“轰”地一声关上，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那谋士的身子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地半跪了下去。
他咬着牙，抬头望向季时梧，哑声道：“你到底是何人？为何会有城主的令牌？”
“你觉得我是什么人？”季时梧反问，语气平淡。
“伪造令牌，乃是死罪。”
季时梧却不以为然，甚至笑了一下：“我拿的是真令牌。”
至于这令牌怎么到他手里的，谋士没问，他也没必要说。
谋士沉默了。
“城主真的要见我？”半晌，他又开口。
他在这一小段时间里已经将事情想了一遍。无非就是城主想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当初把他们请来助阵，说得千好万好，如今用完了，便卸磨杀驴。
只是一直苦于找不到理由，直到昨晚那次行刺。
那天两人谈话，谋士曾明确指出，叛徒就在王相、张公、刘将军、城主以及他自己这五个人之中。
当时他将城主排除在外，他更倾向于叛徒藏在另外三人之中。
可经过昨夜那一场“行刺”，他才算看明白，城主也多少长了些脑子，居然能想出这一出来算计他。
如今半夜把他提出来，无非两种可能。
要么是逼迫他指认同伙，好将其他人一网打尽。
要么是找到了别的什么由头，要让他“畏罪自杀”。
但谋士怎么也没想到，他刚走出来没多久，季时梧就嫌他话多，一记手刀砍在他后颈上。
“你——”
话没说完，人已经软软地倒了下去。
季时梧语气轻松：“这么爱说话，等惊秋回来，有的是话可以说。”
他扛着人回到客栈，把人往椅子一放，又拿出绳子仔仔细细绑好，点了穴道，确认万无一失后，这才拍拍手，慢悠悠地往王相府的方向走回去。
等他回到相府的时候，叶惊秋已经把两个主角都骗进机关里了。
这机关设在书房深处，入口的隧道极窄，仅能容人侧身通过。
隧道两壁湿冷，带着泥土与铁锈混杂的气味，黑暗中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越往里走，空间便越大。
走到尽头时，眼前豁然开朗，一间石室出现在面前，周侧墙壁上还点着蜡烛。
然而这四壁之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琉璃碎片，大的如手掌，小的似铜钱，一片片错落交叠，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斑斓的光彩。
间或夹杂着几面铜镜，有的平整，有的微凸，将人的影子拉长、压扁、扭曲成各种怪异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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