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惊秋本不想动，但架不住夏一斗那股子热情，到底被他拽出了门。
湖确实不远，水不算深，岸边几株老柳垂着枝条，绿荫投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夏一斗租了条乌篷小船，自己抢着摇橹，让叶惊秋坐在船尾歇着。
他年轻力壮，橹摇得又稳又快，嘴里还不停说着这一路听来的趣事。
叶惊秋靠在船尾，半阖着眼，看似在养神，实则在听四周的声响。
湖面上有风，带着水汽和柳叶的清香，吹在脸上很舒服。
夏一斗说到一半，忽然压低声音：“叶师兄，你说奇不奇怪，我总觉得……季时梧好像就在附近似的。刚才在岸上，我好像看见一个背影像他的人，可一转头又不见了。是我眼花了吗？”
他嘀咕着，手里的橹不自觉地摇慢了些。
叶惊秋眼皮都没抬：“你管他呢。”
夏一斗想想也是，便不再纠结，继续卖力划船。
叶惊秋则端起船尾小几上的茶盏，悠哉游哉地抿了一口。
茶叶早被季时梧不动声色地换成了上好的铁观音，入口微涩，而后回甘绵长。
叶惊秋品出那点甘味来，才满意地“嗯”了一声，心道这人倒是会做这些细枝末节的功夫。
晚上，叶惊秋早早说困了，要回房休息。
夏一斗白天又是划船又是闲逛，也确实累了，回到自己房间，打开大师兄给的那本手册，没看多久就靠着床头睡着了。
夜色渐深，城中灯火次第熄灭，只剩更夫偶尔敲过的梆子声，远远近近，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荡。
季时梧得了消息，大晚上混进了士兵队伍，一路来到王相府中。
王相府门前挂着两盏灯笼，光晕昏黄，照得门前的石狮子半明半暗。
士兵们列队站在院中，甲胄相碰，发出低沉而整齐的金属声。
季时梧站在队伍后排，竖起耳朵听前面的人小声聊天。
有人压着嗓子问：“今晚真的会有盗贼来吗？昨晚不是被关进机关里了吗？”
“胡说，那机关里根本没看见人，怎么可能是关进去了？”另一人立刻反驳。
“我做证，我有亲戚昨晚在张公那里当差，听说那贼人进去了前几道机关，结果里面什么人影都没看见。”
“但万一进去更深呢？我听说那机关大得很，在地底下，连通着刘将军和王相的府邸。进去搜的那些人，也不会把每个角落都查得很仔细吧？”
人群里响起此起彼伏、意味深长的“嗯——”，拖长了调子，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揣测。
“你说得有道理。”
“我听闻机关是有出口的，说不定那贼人就是从出口出去了呢？”
“说得也是，这贼人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来去自如，怎么会被区区机关打败？我看他早就过了机关回家去了。”
“就是，说不定这会儿正搂着媳妇睡大觉呢。”
这话一出，四周响起几声压得极低的笑。季时梧混在其中，听着闲话，心思早已飘到别处。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前方。
王相府今夜戒备明显比往常森严，院墙下每隔几步就有一名士兵把守，刀剑出鞘，寒光凛凛。可即便如此，那股子紧张里仍透着一丝疲态，显然连续几夜的折腾，让这些人都有些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集合的哨声响起。
方才还松松散散的人群立刻闭上嘴，迅速而整齐地排成数列，人人挺直脊背，目不斜视。
一名将军模样的人站到台阶上，开始战前动员，声音洪亮，字字铿锵，无非是“今夜必擒贼人”“擅闯王相府者格杀勿论”之类的话。
季时梧将目光缓缓挪到另一个位置。
那里停着一顶轿子。
轿子通体乌木，帘子半垂，样式倒算低调，但细看便知用料考究，边角处的雕花繁复，绝非寻常人家能用。
有风吹过的时候，轿帘轻轻扬起一角，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的人。
那人约莫四五十岁模样，面白无须，穿得不算华丽，一袭深青色常服，领口袖口绣着暗纹。
可季时梧眼尖，一眼就看出那人气度不凡，目光沉静中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更何况，能在王相府中堂而皇之坐轿子的，本来就不会是一般人。
季时梧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朝中人物，结合年纪、样貌和此刻出现在这里的时机，一个名字渐渐浮上心头。
他微微眯了眯眼，在心里道：
“丘尘？”
【作者有话说】
我受够了日历掌控的日子。不想再过循规蹈矩的生活。我宣布明天过年！所有人！现在开始准备年夜饭！！！
第51章
在这里遇到丘尘, 倒不意外。
毕竟这些年来，城里始终没能抓住那个隔三差五便来骚扰一趟的贼人。
昨夜的异常，像是一个迟到的信号, 预示着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丘尘身为城主, 自然要亲自过来看一看。
季时梧把目光从轿帘上移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的布防。
季时梧眸光微动，又注意到轿子不远处还站着个男人。
那人穿一袭蓝布长衫, 身形瘦削, 眼睛笑眯成两条缝，可周身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沉。
他面朝的方向，正是那顶轿子。
季时梧不过多看了两眼，便注意到那人眼缝间的目光似有察觉, 正一点一点朝这边扫来。
他反应极快, 脚下不着痕迹地退撤一步，借着身旁一名高个士兵的肩背，将自己原本所站的位置恰好让了出去，同时微微侧身，做出整理袖口的样子。
等那道阴湿的视线缓缓扫过这一小队士兵时，季时梧已经换到了队伍的另一侧, 混在几张年轻而紧张的面孔中间, 毫不起眼。
不多会儿，正当季时梧准备再悄悄看过去时, 忽然有人从斜后方快步走来，停在他们这组士兵的侧方。
那人对着原先季时梧所站的位置，抬手一指, 叫住那个士兵：“你, 随我过来。”
季时梧心头倏地一紧。
说话的这人, 正是他在蓝教里的传话人。
季时梧没有回头，但即便不回头，他也能感觉到那道阴湿的目光正挨个扫过他们每个人的后脑勺，像一条盘在暗处的毒蛇，缓缓吐着信子。
但凡有一个人转过头去，与那目光对上，都可能被拖入万劫不复。
被叫走的小兵不明所以，甚至有些惶恐地看了同伴一眼，但到底不敢违令，低着头跟那男人走了。
季时梧心中愈发明白，那个穿蓝衣的阴湿男人，恐怕也是蓝教里的人，而且职位不低。
他行事更加谨慎，连呼吸都刻意放得绵长，防止被对方从细微的节奏中看出什么端倪。
好在没过多久，又有一名队正模样的武官走过来，开始给每个人布置守位点。
命令一道道传下，士兵们领命而去。
宣布分开行动后，季时梧才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他垂首快步走向自己被分配到的位置，站定之后先是抬头看了看屋顶，又侧耳听了听两侧的动静，再观察四周。
这些士兵接到的任务很简单：守好自己的岗位，抓住贼人。
但季时梧在来到这里之前，还收到另外一条命令。
刺杀蓝衣服的男人。
在这种场合，在这种守备森严、众目睽睽的情况下下令刺杀，很明显，接下这个任务的人将要付出自己的生命。
寻常本事，根本不可能在得手之后逃出这里。
即便侥幸伤了目标，也会被周围几十把刀剑立刻剁成肉泥。
这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条生路。
而那个蓝衣服的男人，季时梧刚刚已经见过了，就是笑眼阴沉的蓝衣谋士。
这会儿，那蓝衣谋士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轿子旁边，微微弯下腰，隔着轿帘和里面的人说了些什么。
他脸上的笑意较方才真实了几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丘尘坐在轿中，似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又没有出声反对。
先前蓝衣谋士提出，让他从城中守军里挑几个得力的士兵来护他性命，丘尘本不想答应，可对方搬出一套“为城主安危计”的说辞，又加上近日贼人愈发猖獗，他到底没能一口回绝。
不过丘尘还是补充了一个条件：士兵他挑一半，剩下的由丘尘自己挑。
蓝衣谋士对此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不论是谁挑出来的人，只要进了他家的门，最后都会成为他家里的狗。
多一层城主的印子，反而更方便他日后行事。
这个条件，说不定还是丘尘主动给他递来的一个渗透机会。
两人各怀心思，一个轿里一个轿外，面上却聊得还算融洽。
季时梧在等命令。
这会儿虽然两人的表情都不算自然，但整体气氛尚可，属于初步沟通的阶段，显然不是袭击的最佳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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