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衣服就这样奢靡，很难想象这人手中已经掌握了何等的财富。他缓缓抬起眼，在光照中将对方的五官看得清晰。
“还记得我吗？”他在不远处站定，笑容温和，“我是詹瑞。”
詹瑞？
封云明当然记得他，梵朔教的上师，他们见面的次数很少，可这个人还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仅仅是他满身的灾秽、残破的断臂、忧愁的眉间，还有日渐粲然的心绪，上一次见到詹瑞，还是在宴席上，那时的詹瑞已然明朗许多，现在出现在封云明面前的，便是明晃晃的春风得意，加上他现如今不可小觑的衣袍，也知晓他权势浩荡、身份不凡。
封云明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没回答他的话，也没主动提起什么。
“不记得我了吗？”詹瑞说，微微展开手臂，以此来展示自己，从前他那苍老颓丧的面容，不知是不是因为地位和心态都与从前截然不同，此刻看起来年轻了几分，不见丝毫衰败与沧桑。
封云明这才起身，知道萨亚温很紧张，便用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稍微抚慰他，随后波澜不惊的目光看着詹瑞，对他说道：“我们确实很久没见了。”他开门见山地说出口，“你看起来很不一样。”
“当然记得你。”詹瑞放下自己的臂膀，拢起袖子站定，“因为现在的梵朔教，也不再是众人口中一个模糊的信念符号与历史遗迹，而是真正根深蒂固地植入人们的思想与理念之中。我也说不清这份灵感是从哪里萌生的，只知道自己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并且付诸行动取得了成功。”
封云明从各类事迹中知道梵朔教并不那么简单，又从萨亚温的态度里明白这段时间定然发生了什么。
可现在他们在梵朔教的大本营，萨亚温本只想将他藏起来，没想到不过片刻，对方便找上了门。
显然，即便萨亚温认为安全，却还是在他们的监管之内，每个角落发生的事情都被他们看在眼里。随即便迅速来到他的跟前，宣示自己的能力。
这无疑是一种压迫，可封云明脸上的神态未变，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又或许本就在什么境地都波澜不惊。
他也以熟人的姿态面对了詹瑞，面上浮现了笑容，亲切地说道：“是啊，上师大人，我们许久都没见了。上一次见你，还是在国王的宴席上，也没多与你说两句话。”
詹瑞用一种熟稔的语气叹息道：“是啊，那该是三年前了吧。”他又继续走近了两步。
萨亚温身躯紧绷地站在封云明跟前，紧紧地注视着詹瑞，他越走近一步，萨亚温便愈紧张一分。
封云明握住他的肩膀，缓缓从他的身后走到跟前去，与詹瑞直接面对面。
詹瑞似是没发现他们的异常，只依旧笑着说：“三年又三年，你出现的时日，每次都刚好三年，真不知是一种巧合，还是某种神迹。”
封云明知道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笃定的答案，可他依旧选择装傻，只说道：“或许只是巧合吧。”
“好吧，只是巧合。”詹瑞说了一声，“这么久没见，要不要前去用餐？为了迎接你，我已经给你准备了上好的膳食，保准你会喜欢。”
这时，他像是才注意到一旁的萨亚温，目光转移过去，温和地问道：“对了，萨亚温，你要不要一起也去尝尝？总是吃那些没味道的东西有什么意思呢？这孩子不知怎么的，这些年岁愈发冷淡，不与人交流了。他从小就这样，长大了，倒是没见任何好转。”
说完话，他的目光再度流落在封云明的脸上。
明晃晃的鸿门宴，还是没有选择权的鸿门宴，封云明却回答道：“说起来，我好像也有些饿了。”
他含笑的眼睛看向了萨亚温，眼底深处映着火光，暖融融的明亮与温暖，一片橙红。
他说：“你也一起去吧。萨亚温这么一人不合群，肯定是觉累多了，许多陌生人也不太习惯吧。今天我陪着你和大家认识一下怎么样？”
萨亚温那僵硬如铁的脖颈，在他如此的注视与话语下才机械地动了动，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便从这处走了出去，前往了詹瑞所说的夜席。
不知他是不是早就预料到封云明今日会出现，明明才过去片刻功夫，校内宽阔的前堂便已经有无数教众落座。
佳肴皆摆在身前的矮几上，确实称得上丰盛，可他们人人宛如木偶一般，一动不动地坐着。
周围灯火数盏，却不知是不是太过宽阔漆黑的缘故，无法将此处照得明亮，大半陷入昏黑中，只隐约瞧见人的轮廓，远远看去竟还像是林立的牌位，静静待在原地。
他们跟随在詹瑞的身后，脚步声踏入堂内，极为清晰，却还是没有任何一人有动静。而是在詹瑞说了一声“苏利亚回来了”，众人才缓缓地转了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封云明的身上。
这场面着实诡异。
只因在封云明的眼中，他所见到的景象比旁人多了一层。他看见在这地界，萦绕着一股浓郁不散的黑色雾霭，它们像是有生命般四处游走，仿佛能渗入到人的肌肤里，将这些教众一个个包裹起来。
黑雾中，有着黑色的细线不断地蠕动、挣扎。
这些能够游动的黑线，让他想到了黑丝疫。
他的脚步一顿，举目望去，才发现这里的每一个人，几乎都萦绕着这些难以根除的黑线，只是他先见到的是萨亚温和詹瑞，或许是本身就具有能力，这些黑线并不那么容易轻易侵扰萨亚温；而眼前这个詹瑞，却又不知以什么方式，那些黑线也不能够随意近他的身。
可其余这些人便会被这些东西侵蚀、感染，然后造成全国恐慌的瘟疫……
“怎么了？”
封云明在震惊之余听见了詹瑞的声音，回过神来才发现詹瑞一直在看着他。他依旧温和地笑着问道：“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他能知道他能看见什么？这让封云明疑惑，想要问些什么，可詹瑞只是轻轻地笑了笑，不再多说，转身继续带着他往殿内走去。
封云明只得跟随在他的身后，教众的目光也一直追随着他们，眼睛一动不动，直直地看向正中的位置。
詹瑞让封云明坐在一侧。封云明虽不太懂教内的各种规矩，却也能知晓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位置。
他还未说话，下面的教众突然俯身跪拜，恭敬地喊道：“拜见上师大人，苏利亚殿下，祭司大人！”
封云明只在这个时空短暂地留过几天，唯一与梵朔教的交集，也只是九年前和该教有过初期交流。没想到这样短短的交集，竟让他在教内的地位如此之高。
他情不自禁转头看了一眼詹瑞，不知詹瑞是如何向教众诉说他的身份的。
不过他这样离奇的身份、莫名失踪的经历，显然已经让他们都认为他拥有神明之力，詹瑞应当也是这样认为的，在向教众传播他的信息时应该会有所神化，以至于此时，众人都对他恭敬有加。
詹瑞察觉到他的目光，显然也知道他的疑惑，却没开口解释，只是对他说道：“时间不早了，快用膳吧，不然会影响口感，便不好吃了。”
瞧着詹瑞对眼前的情况一无所知的模样，封云明心底的疑惑更甚。
倘若瘟疫的病原体在教内，百年后瘟疫的爆发是他们的一场阴谋，那么为何此刻教众们竟深受病痛的折磨？
还是说是他误会了梵朔教，其实他们才是真正的受害者，瘟疫的病原体也只是阴差阳错地在百年之后再现？
面对如此诡异的场景，封云明是没有任何胃口的。
虽然眼前佳肴无数，可他却还是味如嚼蜡般吃得兴致缺缺，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这些人身上。
他们几乎机械性地、麻木地进食，偌大的空间，拥挤的人群，除了进食声，别无其他声响。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诡异的宗教领导人会对自己下毒手，可他又十分明确对方非常需要自己，正因如此才毫无芥蒂地吃下眼前的食物，填饱饥肠。
封云明以为吃过饭之后，詹瑞会询问他些什么，可是他竟然只是给他安排了一个住处，礼貌温和地让他落座。
对于刚才的事，詹瑞似乎一无所知，也似乎那一句“你看见了什么”并不是他说出口的。
封云明明明有无数的话想要再和萨亚温说，他便对詹瑞说道：“我对这里不太熟悉，想让萨亚温陪着我。”
原以为对方会拒绝，没想到对方却回答道：“可以的。”这个回答让两人都怔愣片刻。
詹瑞体贴地说：“你确实不怎么来这里，有你熟悉的人陪着你会更好。苏利亚，我们永远都欢迎你，其实更希望时常能够待在这里，我们也都很想念你。”
他的这一片热忱与亲切，依旧让封云明觉得古怪，却也明白现在不该是直接询问的时候。
所有的人都离去，只剩下他们二人，门窗都被关得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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