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亚温听闻这话，眼前已然多了几分亮色。虽然他神情依旧平淡，没有太大的起伏变化，可这双漆黑眼眸深处，还是悄然亮起了一点微光。
他看着封云明，问道：“真的吗？”
见他这般模样，封云明方才还匮乏的言语变得丰富，他开始绘声绘色地细细描述。
说起那些热闹集市里往来奔走的人们；说起池塘边闲谈静坐的人们；也说起街巷民居里满是烟火的人们……把这段时间他见过的种种景象，都一一诉说。
这是头一次，萨亚温这样安静专注地看着他，也不间断地和他说话。
封云明不太明白，今天的萨亚温为什么会和他倾诉这么多，可只要能让他开心一些，自己也觉得心里松快。
这名少年已经被长久地困在这宫墙之内，经年累月承受着无边孤寂。
他尚且年轻，本来应该如同那对双生少年，亦或者少年君王那般，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却被祭司的身份禁锢在这里。
说完了那些话，两人再次归于平静。
萨亚温再次望向了远处连绵山河，仿佛可以凭借方才说过的描述，透过厚厚的宫墙，望见这片国土当下的人间烟火。
短暂的静谧缓缓流淌，封云明以为他又要陷入沉思时，萨亚温再次开口说话。
“你今天怎么这个时候来？这个时候，你不是在午休吗？”
封云明心中微微惊讶，没想到萨亚温已经将他的作息记得这么清楚，却也回答了一句：“因为陛下。他说他喜欢我。”
他语气中带着浓重的无奈。
虽然普隆没有说出这个词，可就他那番直白的举动、话语，他的心意早就表露得清清楚楚。
萨亚温转头看他，看见他的脸上除了无奈，还有些许为难之色。他并不明白，便奇怪地问封云明：“喜欢是什么？”
听闻这话，封云明微微一怔，心忽然空了一瞬。
他仔细回想，恍然发觉，在自己的记忆中，他从未喜欢过任何人，他是始终被喜欢、被奔赴的那个人。
若要定义喜欢的模样，他脑海里浮现的，全都是现在这个世界里，纪明昭、纳拉塔、普隆看向自己的模样。
所以他摇摇头，先说了一句：“我不知道，我没有喜欢过别人，但我见过别人喜欢我的样子。”
萨亚温眸光微动，他问道：“那是什么样子的？”
他似乎非常想要一个准确的答案，便继续问了下去。
封云明仔细地思考了一会儿，记忆瞬间涌上心头，然后他发现，那些人的眉颜、语气、神态几乎都一模一样。
“他们看我的眼神会格外明亮，只是简单的对视，也会经常亮晶晶的，里面满是高兴的色彩。”封云明一边说，一边回想，“神态，语气都会不由自主地变软，无论是什么性格的人，都会在我的面前温和。我想他们在面对我的时候，心灵深处应该是极为柔软的。
“他们总是会想要陪着我，想要时时刻刻靠近我。就算只是简单的触碰、拥抱，或者是一个浅浅的吻。他们都会格外开心，还会小心翼翼地顾及我的情绪，我不高兴的时候，他们会主动退让，会温柔地哄我、迁就我。他们有说不完的话想要和我分享，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想要告诉我，会想尽办法送我东西，拼尽全力让我开心，只想让我多看他们一眼，多偏爱他们一点。我明明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觉得难过、伤心，他们却总是在心疼我、爱护我……”
他慢慢地说着，思绪完全沉浸在回忆里，可说到这里，他的话语忽然顿住。
因为他的心底窜出了一个念头，让他微微呆愣。
他恍然发现，纪明昭、纳拉塔、普隆等等，他们奔赴而来的爱意，温柔与偏执，看似各不相同，却似乎又是相同的，甚至有的时候，自己某些情绪完全能和他们相同……
他们满心满眼都是他，倾尽所有奔赴他。
那么他呢？
他可以坦然接受他们所有的亲近与偏爱，默许他们的爱意，沉溺在他们的爱里，被他们爱着的时候，其实他会开心、会愉悦、会心安。
以前他一直觉得，自己无法接受男人的爱，但他是真切地高兴的、开心的……
难道这种感觉，也是喜欢吗？心里会情不自禁地柔软、会纵容对方的靠近……
他还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一直在接受，忽然变心神纷乱，一片茫然。
“然后呢？”
身边的萨亚温再次问了出来，将他拉回神思。
封云明抬眼，看着眼前的萨亚温，他依旧满心迷茫，怔怔地看着对方纯粹澄澈的眼睛。
明明是对方来求教答案，到最后，竟然是他自己深陷困惑，一头雾水。
他无奈地勾了勾唇角，笑得有些无奈，他说：“我也不知道了……”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认真地思考，自己是否也拥有“喜欢”这种情绪。
他渐渐明白，自己接纳了所有的爱，他们每一个人，都倾尽所有、毫无保留地爱着他，可他却只能将分散的、零碎的温柔分给不同的人，这样的做法是正确的吗？
心里乱糟糟的，他也抬头看向天际。
高空烈日高悬，炙热刺眼的金辉洒满整片苍穹，日光浓烈，恍惚之中，那层层的光晕中，他竟然模糊看见耀眼的天光深处，缓缓浮现了一张脸。
那竟然是——萨亚温。
他惊讶地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年少的萨亚温也面露惊讶，显然他也看见了自己藏匿在那一片光晕里。
“苏利亚。”
封云明听见后世的萨亚温的声音。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后世的萨亚温这样呼唤自己。
“我来带你回去。”
后世的萨亚温话音刚落，年少的萨亚温就说：“你要走了吗？”
封云明没想到这一切，竟然来得如此突然，他转头看着身边的人，也只能点点头。毕竟他始终不属于这个时空，必然是要离开这里的。
他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攥住了。
年少的萨亚温用那始终沉静的眼睛，不舍、眷恋地看着他。
这也是封云明第一次看见，年少的萨亚温居然对自己有如此浓烈的情绪，他一直以为，年少的萨亚温早就褪去了孩子般的童真，被磨砺得早就没了任何锋芒。
可是他看见年少的萨亚温那般不舍、那般伤心。
那双手紧紧攥着他……
“他必须要走了。”
后世的萨亚温注视着那个少年，淡然地说出这个残酷的事实。
“他还会再来见你。”
这句话同样也落在封云明的耳朵里，他心底惊讶，转头再去看后世的萨亚温，那双眼睛静静看着他，也在这一刻，封云明总算看懂了，为何萨亚温的眼中总蕴着那么复杂幽邃的神色……
那是极致的思念、极致的眷恋所交织，历经几十年，越来越浓烈，成为漆黑难辨的情绪漩涡。
原来他来过好几次，原来他离开了好几次，原来萨亚温思念了他这么多年。
直到他因为任务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才总算看见了他，可是那时候的他，还没有任何记忆，对一切一无所知。
那个在深夜里注视着他的僧人，却暗藏了那么浓厚的情愫。
那时候的萨亚温在想什么呢？
封云明猜不透。
他怔愣地看着后世的萨亚温，朝自己伸出了手，便也朝他伸出手，将自己的掌心递交给对方。
他感觉自己被金色阳光裹挟，被完全吞噬，想起什么，还是看了一眼年少的萨亚温，他怔怔地看着，一双还有些青涩的眼睛哀伤地看着。
他又在想什么呢？
封云明依旧不知道。
或许可以问一问后世的萨亚温……
最后一丝诡异的金光消失不见，似乎被云翳完全吞噬，一切都恢复了最初的模样，湛蓝无垠的天穹，只有几缕微风拂过。
萨亚温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太阳的位置，明明那光线如此灼热，几乎将眼眶烫得要落下泪来，可他却不肯移开目光。
直到，又有人登上了阁楼，还说了一句：“苏利亚肯定在这……”
然后那道年轻的声音顿住了。
普隆茫然地看着只剩下萨亚温的阁楼顶部，问道：“苏利亚呢？”
与此同时，罗睺和珈岚藏匿在一群人当中。
或许是太热了，罗睺有些不安分，想要扯一扯自己脑袋上东西，却又被珈岚拍开手，刚转头，就对上了珈岚那双冰冷的眼：“想要去找苏利亚，我们就必须进皇宫，你再这样动来动去，下一个筛掉的就是你。”
罗睺听闻，撇了撇嘴，没像平日那般顶嘴，倒是安分地把自己的手收回去了。
第407章
封云明落入了萨亚温的怀里。
在这个瞬间，他才清晰地认识到，两个萨亚温还是不同的。
此刻的萨亚温身形更加挺拔健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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