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封云明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见魏闻泽的眼睛。
几次见面，他总是将自己的眼睛藏匿在这厚厚的镜片之下，让人无法窥探其中，此时瞧见了他的眼睛，才发觉这一双眼睛其实长得有几分凶戾，因为他本身是眉压眼，眼睛深处看起来毫无波澜，便衬出几分薄情冷淡。
然而只是对上他眼睛的这一刻，封云明却恍惚中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双眼，脑海中闪过光线昏暗之处，这样一双眼睛正从那角落里凝视着他……
然而等他去深想，却又想不起来具体时间和地点，那种熟稔感也稍微淡去。
在封云明看着魏闻泽稍微出神的瞬间，魏闻泽当然也在看封云明。
他没有镜片的阻隔，便能够比之前更清晰地观看封云明的这张脸。
白皙的皮肉之下，那层红还带着淡淡的晕色，轻柔地铺在他的面颊上。
原本一双本就好看的桃花眼，经由一汪春水浸润，竟然多了几分楚楚姿态，气息带着细微的喘，可是这早就被魏闻泽注意到了，扑面而来那点些许的热意，仿佛也含混着他身上惯常有的香。
魏闻泽想要凑近过去，将这味道仔细嗅闻，可还是竭力控制了这种冲动。
直到封云明说了一句：“有什么事回办公室说。”
说完这话，封云明径直从里面出来，没再在意身后的魏闻泽。
魏闻泽便在这时，朝里面看了一眼，随后发现这里面确实除了封云明之外，便没有其他的人了，那刚才所听闻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发出来的呢？难道是……
他怔然地看着里面空荡荡的一切，不知道想到什么，这张始终都有些平淡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抹可疑的红晕。
“……”刚才系统还不确认，但现在他确认魏闻泽确实听见了，但见封云明这几步路走得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便不打算开口去说，要不然他的这个小美美肯定要羞得找个地洞钻进地壳去。
反正在封云明的认知里，魏闻泽就是什么都看见、没听见。
如此在心里自我安慰一番，回到了办公室，封云明总算觉得心情豁达一些，涂了药，身体也舒适许多，整个人比刚才松弛许多。
他才刚刚坐下，魏闻泽也紧随而来。
封云明抬起头来看他。
魏闻泽自然要说点正事，将脑海里的胡思乱想赶走，语气依旧和平时一样，还是那么公事公办，他说道：“小封总，这批欧洲高定货品所有前置流程我全都处理完毕，全都核对修改完成，不会出现滞港、抽检延误的问题。”
封云明认真听了他说这些，表面上却还要装作敷衍，随口说了一句：“既然都弄好了，剩下的流程你代为递交上去就行，不用特意拿来给我。”
魏闻泽点了点头，但还是没有离去，接着他将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封云明一眼就看见了卷宗最上方标有红色加急字样的政企特批备案函，也听闻魏闻泽接着说道：“其余手续我都能代为对接，但是这份文旅商贸项目终审面签是例外。市政商务总署有规定，这类带动城市高端商圈的涉外艺术奢品项目，必须由品牌最高负责人本人到场核验身份，我只是部门商务总监，职级达不到代办标准，没有递交权限。”
也就是说他今天就要去终审面签。
封云明又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这套行装，是匆忙从贺璋衣柜里随手翻取的款式，版型松弛、花色随性，头发也没有整理，这副装扮模样过去会有一些不合时宜。
再加上这段时间，他确实把所有的事情都扔给魏闻泽来做，关于对这批欧洲奢品文旅专项项目只知大概框架，内里的专业细节、审核要点一概模糊不清、一知半解。
他便不禁问道：“你怎么不早些和我说？”
他确实是担心自己把这件事情弄砸了，语气中便情不自禁带了一点急切。
魏闻泽说道：“此前总署那边没有敲定终审面签的具体时间，审批通道一直处于待复核状态。我这边多次对接经办人，直到今早刚收到了正式通知，限定今日完成负责人现场核验签字，刚才也才确定了时间。”
他能够看得出来，封云明确实有一些着急和焦灼，便又补充了一句，安抚地说道：“所有的风险我都标注完毕，您只需要到场配合赵长官约谈签字，司机已经在楼下等候。现在出发时间刚好充裕，不会耽误太久。”
听魏闻泽这般说，只需要他签字即可，他心里松了一些，但又觉得他身上这身装扮实在是不太正式。
正有一些纠结，要不要让人给他送衣服过来，就听魏闻泽说道：“小封总，我那里还有一件外套，能借给你穿。”
眼见时间紧急，封云明便说道：“你先拿来吧。”
这衣服估计是平时魏闻泽拿来备用的，以便应付紧急情况，这大概是他的尺码。
封云明穿在身上只觉得有些宽松，然而他里面的衬衫是一件随性散漫的花衬衫，加上这宽松的西装外套，正好形成了某种搭配，让这西装外套不显得过分严肃正经，又冲淡了几分纨绔的轻浮，看着规整得体了许多，足够应付总署面谈。
封云明对此还算满意，就对魏闻泽说道：“谢谢你。”
魏闻泽说道：“为小封总排忧解难是我的责任。”
封云明一直以为他这个纨绔少爷空降公司成为他的上司，还天天这么不学无术、胸无大志的模样会让他厌烦，但是没想到，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魏闻泽对他都很恭敬温和。
这让封云明也有些意外，此时听见这句话，对系统说道：“他是不是在拍我的马屁？”
系统说：“他就是想要拍你屁股。”
封云明无奈道：“我说的是拍马屁。”
系统说：“就是拍屁股。”
“……”封云明沉默了一瞬，不再搭理他，而是去处理正事。
二十余分钟后，轿车停在市政商务总署门前。
庄严肃穆的办公大楼矗立在眼前，楼层高耸，秩序井然，往来皆是着装规整的公职人员。
这是封云明第一次到达这正统严肃的地界，不免有些紧张整理了一下衣领，确认扣子都扣好了，没露出那鲜艳的吻痕，也没任何不得体之处，便跟随着工作人员的引路，带着他去了专属会客厅。
赵则安早已等候在内。
推门进去，只见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公务西装，眉眼沉静平淡。听见了脚步声，他抬起眼睛看过来，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然后淡淡地颔首示意。
他说道：“小封总，请坐。”语气平和有礼。
封氏集团创始人封辉是公认的封总，封云明是封家独子、新晋入局的项目负责人，故而圈内所有人都默契称呼他一声小封总。
这个称呼，不知为何在赵则安的嘴里说出来，倒是显得很有几分亲昵。
封云明瞧见他面色稍显温和，心里的那点紧张也渐渐散去。
他才刚坐下，就听见了赵则安说道：“这批欧洲高定奢品文旅专项审批，今天需要你本人到场，和验资谈面谈确认后签字归档。”
他说的显然是桌上放着的那一整套的备案卷宗。
随即工作人员上前来递来登记表与身份证件读取设备，礼貌示意封云明出示证件、任职文件做备案核验。
这些东西在车上的时候，魏闻泽已经和他都说过了，他掏出证件递过去，全程没有多余言语，非常的配合拍照登记。
身份核验手续全部录入归档完毕后，工作人员才翻开桌上的项目卷宗，开始逐项核对业务细节，抛出各种专业问题。
封云明自然不是真的一窍不通。
但是此时他在外的人设就是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子弟，关于对方先询问的这批欧洲高定货品的跨境关税计提抵扣核算细则，封云明没有看那报表，直接说道：“这些精细的数预测算我不过问，都是部门跟人进行行算对接，也不清楚具体的细则。”
他说完这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赵则安。
不知为何他察觉到了赵则安的这张脸上似乎出现了一抹笑意，浅得近乎无形，转瞬即逝，像是看穿了一场拙劣却有趣的表演。
但还没来得及仔细去看，就又听见了那个工作人员问关于保税仓最长留存周期、逾期滞留的分级处罚条例。
封云明依旧故作茫然。
因为直接在赵则安的面前装傻，他还是比刚才更紧张了一些，用手松了松领口，才觉得那种窒闷感散去许多，继续说道：“参税报关的流程实在是太复杂了，一直也都是魏闻泽全程跟进把控，不是说我今天只是负责来最终签字的吗？这些落地的细节我都不懂，要不要让魏闻泽进来？”
他将目光看向了赵则安。
他确认如果再这么问下去，就有一些演不下去，这目光当中自然也真切的带着一些求助的意味。
原本以为赵则安会坐视不管，但哪里想到，这个眼神才刚刚地递出去。赵则安就说道：“好了，不多问了，直接就签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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