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快让开。”
所有人都退后，邱词一步一步地膝行过去，颤抖着手去摸蒂斯兰蒂斯的脸。
那副面无血色的模样让周围的人都放轻了呼吸，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老伊克皱着眉说：“他的身体不能受凉，得赶快让他热起来。”
邱词看向老伊克，张了张嘴，却失了声。
他现在整张脸都白得没几分人样，难以想象要是躺在木板上的人死在他面前，他会变成什么模样。
看到这一幕的人，整颗心都揪成了一团。
“老伊克，你就说该怎么办。”
有人耐不住性子开口，是做媒的黛沙阿姨，脸上写满了焦急。
“烧热水，让他泡在装满春兰草的浴桶里，我再去给他抓些药。”
“春兰草我家有，干的行吗。”
“行。”
“那我回去拿！”
“柴够不够，不够我家有。”
大胡子说：“小词的柴还在山下，我去给他拖回来。”
给邱词打桌子的木匠阿叔说：“我家有个浴桶，本来要带去城里卖，没来得及，我现在搬过来。”
“我们去烧火！”
剩下的人连忙往厨房挤。
蒂斯兰蒂斯脸上的面具同样淌着水放在旁边。
但现在谁也没有在意那可怖的毒纹，而是想着怎么挽救这条生命。
旁边一直在哭的小萝卜丁把网兜里的小鱼拿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给……给他吃。”
邱词跪在地上，一阵天旋地转，扑通一下倒在了蒂斯兰蒂斯身上。
“小词哥，小词哥！”
厨房里的人跑出来一看：“怎么又倒了一个！”
赶回家拿药的老伊克，嘴里不停地念念叨叨，数着药的份量。
“爷爷，你拿的都是些补气血的药。”
“要的就是补气血的药，他身体太差了，暗伤又多，体内还有剧毒，春兰草性烈，可以缓解他的毒性，但冷热相冲，时间久了，他的身体肯定会垮，现在不是要怎么治愈他，想治也治不了，只能尽量让他的身体保持稳定。”
“那这样一来，就算活下去，他也要吃一辈子的药了。”
老伊克停下动作，叹了口气说：“总比没了命要好。”
其实老伊克隐约能猜到那人的身份，只是不敢往深了想。
现在看到邱词那副样子，他怎么也没想到邱词一个老实听话的小孩，出去一趟能干出这么大的事。
不过这些事他也只会放在心里想想，不会去干涉，更不会往外说。
“可是这样活着……”
老伊克表情严肃地说：“兰花，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要轻言放弃，尤其是生命，那是你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兰花看着爷爷认真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她帮忙背好药箱，扶着人走出门。
看到邱词睁开眼睛，守在旁边的大伯松了口气。
“醒了就好。”
邱词撑起身体就要下床，大伯连忙扶着他。
“我没事。”
他踉踉跄跄地走出门，院子里还站着不少人。
“小词，你家那位在厨房呢，青哥在旁边守着他。”
不太确定邱词和那个男人的关系，可人又不能不管。
最后是青哥帮忙脱了衣服把人放进浴桶里，守在旁边怕人溺进去，其他人则在门外等。
村长也来了，眉头紧皱地看着邱词苍白的脸。
邱词低下头，哑声说：“谢谢各位叔伯婶娘。”
其他人都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们什么时候见过邱词这副样子。
邱词推开厨房的门，守在旁边的青哥连忙起身。
“青哥，我来吧。”
青哥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眉眼间带着担心。
“我没事，让我看着他吧。”
青哥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厨房的门重新关闭，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门外，只有灶膛里还没熄灭的火发出燃烧的噼啪声。
整个空间都热得惊人，可蒂斯兰蒂斯露在外面的肌肤还是白得没有丝毫血色，整个人都如冻僵的尸体。
邱词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蒂斯兰蒂斯冰凉的脸。
“殿下……”他低哑出声。
一滴泪砸进了浴桶里，在水面泛开浅浅的涟漪。
闭着双眼的蒂斯兰蒂斯没有任何反应。
邱词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直起身走向灶台，将火烧得更旺。
伤心难过没有用，最重要的是尽快让蒂斯兰蒂斯的身体热起来。
熊熊大火照亮了邱词的双眼，明亮的瞳孔里是绝不会轻言放弃的坚韧。
整整一天，邱词都没有出过厨房，中间还给蒂斯兰蒂斯换过几次水。
一直到傍晚，村里有些人陆陆续续地离开，但还有不少人守在院子里。
邱词出来的时候，众人齐齐看向了他。
“怎么样了。”
邱词说：“他会醒的。”
众人都没有说话。
老伊克拿出药说：“一天两次，想办法给他喝下去，泡完这一次就不要泡了，但他还是不能受凉，最好也不要见风，如果能让他出汗那就更好了。”
邱词接过药：“谢谢伊克爷爷。”
老伊克点了点头，佝偻着背被兰花扶着走了。
其他村民也接二连三地离开。
村长看着他说：“别担心，会没事的。”
他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枚金币放进村长手里。
“你这是干什么！”老村长大惊失色。
“村长爷爷，帮我谢谢大家。”
看着他的样子，老村长叹了口气。
“知道了。”
最后老村长也走了。
院子里的小桌上给他留了饭，只不过早就放凉了。
他坐下来，吃着冷掉的饭菜。
他不能不吃。
他不能饿肚子。
他要精神百倍的好起来，这样才能更好地照顾蒂斯兰蒂斯。
——
夜色覆盖了整个村子，万籁俱静，只有山上偶尔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虫鸣。
纱帐外放着三个炭盆，邱词在床上抱着赤身裸体的蒂斯兰蒂斯，被子将两人裹得很严实。
整间房都闷热难当，可蒂斯兰蒂斯的身体还是很冷。
邱词将蒂斯兰蒂斯用力抱紧，两眼无神地看着前方。
突然眼泪从眼眶里掉了下来，他连忙抬手擦干净。
可刚擦完，汹涌的泪又往外涌。
他不停地擦着眼睛，直到把一双眼睛擦的通红。
“使者，殿下会好的，对吧。”他哑着嗓子说。
盘腿坐在地上的9990睁开眼睛。
【好不好，没有人可以决定】
“可总会有办法的，不是吗。”
【蒂斯兰蒂斯能不能活，取决于他想不想活】
决定蒂斯兰蒂斯生死的并不是他身体上的病痛，而是他的求生意志。
从看到蒂斯兰蒂斯这个人开始，9990就知道这样悲壮的人注定要残酷地死去。
一个带着使命来到世界上的人，在完成使命之后，必然会失去活下去的意义。
更何况新旧交替，蒂斯兰蒂斯已经成为了历史。
世界上不能有两个王，也不能有两个王朝。
蒂斯兰蒂斯作为旧的王朝，将会用自己的生命供养新王朝的诞生。
很残忍，但这就是现实。
蒂斯兰蒂斯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他对死亡才会这么坦然。
他已经找不到自己生存在这个世上的意义。
邱词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殿下。”
“殿下。”
他发出哽咽的声音，好像这样就能把蒂斯兰蒂斯叫醒。
滚烫的泪珠落在蒂斯兰蒂斯的肩上，顺着赤.裸的肌肤往下流淌，滑过冰凉的心口，荡开火热的温度。
蒂斯兰蒂斯的手指颤了一下。
有人在哭。
谁在哭。
哭得好伤心。
“殿下，别丢下我。”
哭泣的声音充满了悲伤与无助，在他肩上落下一份沉甸甸的重量。
比他以前的担子轻，却瞬间将他漂浮的灵魂拉回了地面。
他想要睁开眼睛，可却浑身无力。
被包裹的暖意荡开微弱的求生意志，耳边的呼唤越来越清晰，脑海中接连闪过许多模糊的画面。
有青山绿水，有袅袅炊烟，有一个无论路多难走，都要带他回家的小孩，有一双泪眼蒙眬却比星辰还要亮的眼睛，有看向他时羞涩的笑容，还有两个小心翼翼放在抽屉里的婚牌。
蒂斯兰蒂斯的心中猛地涌起一股旺盛的生命力。
空荡虚无的内心被牵挂填满。
耳边哭泣的声音叫醒了他沉睡的灵魂。
他还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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