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路上不少人都盯着蒂斯兰蒂斯看，又好奇又新奇还有种莫名的畏惧，尤其不敢对上那双眼睛，看久了就会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好像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可强大的吸引力又让目光不受控制地受到牵引，一看就移不开视线。
“殿下，那块山坡是用来放牧的，那边的山可以进去抓野鸡，还可以挖笋，捡蘑菇，那座山比较陡峭，平时没人会去，不过上面长了很多草药，有时候村长会定期召集大家进山采药，这样会更安全，也能保障大家基本的用药需求。”
邱词神采奕奕地说：“除了放牧和靠山生活，大家主要还是通过种地维持生计，以前田地没这么多，是异兽被赶走之后，村长带着大家开荒，又开出了很多田，才让大家都能吃饱饭。”
蒂斯兰蒂斯笑着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邱词挺起胸口：“我每年都给村里写信，村子里每年的收成我都知道。”
蒂斯兰蒂斯笑弯了眼睛：“那你的田地呢。”
邱词伸手指着山脚下那一片田。
“那五亩田是我家的。”
蒂斯兰蒂斯看过去，发现有人在那里，此时正看着他和邱词。
一对中年夫妻，一个小麦色肤色的年轻男人，还有个短发小姑娘。
“以前我家有八亩田，父亲走了之后，母亲就卖了三亩，只剩下五亩，再后来母亲也走了，就给了大伯家。”
邱词的声音很轻，从邱大伯一家身上收回了视线。
蒂斯兰蒂斯清醒的时间太少，对邱词的了解不过只有寥寥数语。
只知道邱词幼时跟着大伯生活，后来年岁渐长，才独立出来。
“你要学着自己种吗。”他问。
邱词转头看向他，闪动的眼眸有些惊讶。
“你未来要一个人生活，你的田该要自己种，总不能还要你大伯接济你。”蒂斯兰蒂斯平静地说。
邱词低下头，动了动唇，却没说话。
“自己不种，要是饿肚子怎么办。”蒂斯兰蒂斯故意吓唬他。
邱词连忙抬头：“我不会让殿下饿肚子的。”
说完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邱词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蒂斯兰蒂斯顿了一下，随即微笑着收回视线，看向前方的目光温柔而平和。
“再和我说说村子里的事吧。”
邱词放下手：“好。”
村子里现在只有几十户人，几乎全是鳏寡孤独。
当初攻打异兽，全国各处都要强制征兵。
除非家里只有一个男丁，或身有残疾，或未到成年，要不然每家每户至少要出一个青壮年上前线。
可出去的几乎没有一个人回来。
所以村子里现在剩下的只有一些老弱妇孺。
好在当初留下来的孩子都长大了，为村子增加了些新生力量，比如邱词，比如更多失去父兄或者甚至孤苦无依的孩子。
而村长家原本有两个儿子，只是强制征兵时，村里的意见很大，为了给大家作表率，村长的两个儿子都去了。
最后自然两个人都没回来。
不过有了村长大公无私的举动，村里人对征兵再也没有任何意见。
有些有血性的甚至还要主动去前线。
现在老村长只有一个女儿陪在身边，前几年结婚了，丈夫孤身一人，全家都死在了兽潮中，现在算是入赘到了村长家。
以后村长的位置大概也要交到女儿和她的丈夫手里。
除了村长家情况特殊，老伊克原本也有一个孙子，当时还是个刚成年的少年，也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前线。
后来孙子没了音讯，老伊克就收养了村子里一个全家都死在兽潮中的小姑娘，带在身边教导医术，现在已经有模有样的可以给人抓药了。
村子里大多是这种情况。
失去父母的，失去子孙的，失去丈夫的，失去兄弟的，大家各自凑在一起生活，也算互相有个照应。
其实比起其他的村子，他们的生存率算很高了。
异兽肆虐的第二年，村长就带领每家每户都挖了地窖。
这样不仅可以储存食物，还可以躲避兽潮。
除此之外，村长还号召大家学会拿起武器，无论男女老少，哪怕身有残疾，也要时刻保持警惕，坚持身体锻炼，不能打也要能跑。
听到这里，蒂斯兰蒂斯面带赞赏。
一个好的领导者，有时候能起到决定生死的作用。
更重要的是能让村子团结一心。
想到这里，蒂斯兰蒂斯看着前方，突然说：“当初强制征兵的通知是我发的。”
邱词转头看了蒂斯兰蒂斯一眼，沉默片刻，也跟着目视前方：“还好，异兽被赶跑了。”
所以，那些牺牲都是有意义的。
蒂斯兰蒂斯垂下眼，不敢说心里有多坦荡。
作为领将，他需要顾全大局。
守不住国怎么能守住家。
可现在看到失去父母的邱词，看到这么多失去亲人的老弱妇孺，他摧毁了无数个家庭也是残酷的事实。
在王宫的腐败下，在他冷酷的决策下。
那些从各个地方强收过来的普通又朴实的村民，连刀都不会挥，盔甲也只能穿从尸体上扒下来的旧盔甲。
他没有时间训练他们。
也没有教导他们如何保护自己。
他知道他们要死。
可还是一遍一遍地告诉他们，不能退，为了守住自己的家，为了保护身后的人，他们必须要向前。
他何尝不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刽子手。
走到村中心的一棵树下，蒂斯兰蒂斯坐下来，收回搭在邱词手臂上的手。
“我有些渴了，你回去帮我拿杯水过来吧。”
听到他说渴，邱词连忙应声。
“是。”
注视着邱词小跑离开的背影，蒂斯兰蒂斯坐在斑驳的树影下，清风吹动了头顶的树叶，响起了清脆的铃铛声。
他抬起头，这才发现这是一棵祈福树。
上面挂满了红色的绸带，全是那些在战斗中死去的人。
风吹动了长长的绸带，在蒂斯兰蒂斯的头顶，像一场红色的雨。
而刚刚那个铃铛声，则是一个小孩的头绳。
大概是怀着纯真的心意为自己的父兄祈福，或是希望他们听到铃铛的声音，能够找到回家的路。
风和日丽的天气在蒂斯兰蒂斯坐下之后就刮起了清冷的风。
红绸带全都随着风飘扬，清脆的铃铛声不绝于耳。
蒂斯兰蒂斯独自坐在树下，雪白的长发和红绸带飘向了同一个方向。
此刻，他似乎也成为了这里的一座墓。
蒂斯兰蒂斯的心随着风飘远，身后是勤劳朴实的景象，前方是安居乐业的画面。
四周是如此风景秀丽，国泰民安。
蒂斯兰蒂斯不知道头上这些红绸带有没有怨恨自己。
无数个肉体凡胎去对抗那些凶猛的异兽，没有任何神力，连神明也无法给他们庇佑，凭的不过就是无畏的勇气与坚定的意志，还有许多孤注一掷的决心。
每一个后来者都是踏着前人的鲜血继续前行。
他们知道他是谁，他们相信他，才愿意鼓足勇气奔赴前线，乃至付出自己的生命。
可他却不知道他们很多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蒂斯兰蒂斯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他的脸，而他没有听到任何嘈杂的声音。
只有宁静的自由与和平。
他静静地坐在树下，轻出一口气，沉重又浑浊的灵魂似乎轻了一点。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蒂斯兰蒂斯睁开双眼，见前方不远处坐着几个人，时不时地偷偷看他一眼，议论着邱词的名字。
“你们说那个男人是谁。”
“不知道，看起来不像普通人。”
“那个面具是金子做的吗，好漂亮。”
“真是个俊俏的男人，要不是身体不好，我都想问问他有没有婚配了。”
“你做梦吧，人家哪看得上你家女儿，而且谁家好人会在脸上戴面具，听说那天回来，小词连看都不给别人看，说不定就是那半张脸毁了。”
“脸没毁你也别想了，老伊克说他能活下来都算命大，以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你能养吗。”
“养不起，养不起，现在看着年纪也有些大了。”
“你这人变脸倒是快。”
听着那些悉悉索索的声音，蒂斯兰蒂斯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现在的蒂斯兰蒂斯褪去了凌厉的杀气，洗净铅华，沉淀下来的只有悠长厚重的平和。
偶尔从身后看过去，恍惚间会觉得他像个迟暮的老人。
若不然，只是那身洗不掉的血腥气，只怕就要吓得人对他退避三舍了。
想到这里，他又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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