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泊钰牵着宋奇走到人少些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将河灯放在脚边，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了灯座里的蜡烛。
烛火轻轻跳动，暖黄的光透过油纸，将玉兔纹样映得愈发清晰。苏泊钰捧着河灯站起身，递到宋奇面前：“灯点好了，你摸摸看，暖乎乎的。”
宋奇伸出手，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灯壁，就被苏泊钰轻轻握住，带着他的手一同托住了河灯。
“我帮你一起放。”苏泊钰牵着宋奇的手，缓缓将河灯凑近水面，待灯身平稳地浮在水波上，才慢慢松开手。
河灯载着烛火，顺着水流缓缓漂远，渐渐汇入前方的灯海，与其他花灯融为一体。
“刚刚的谜面，你是怎么猜出来的？”苏泊钰好奇问道，“谜底究竟是什么？”
“我并不通解谜，只是恰巧能读懂这创作之人的心境。”宋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谜，不是猜物，是猜一个字。”
苏泊钰顺着他的话往下想——相思的情，思郎恨郎郎不知，这份情意藏在何处？
忽然，他心头一震，猛地抬头，只见宋奇淡淡开口：“是‘心’字。”
相思的情，藏在心底，郎不知，唯有心自知。
苏泊钰心头狠狠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热，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宋奇似乎并不在意，他微微仰着头，盲眼的眸子里映着漫天灯火，唇边噙着浅浅的笑意，轻声问道：“它漂远了吗？”
“嗯，漂远了，和好多灯聚在一起，很好看。”苏泊钰侧眸看着他，月光与灯影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他忽然想起方才猜灯谜时摊主说的话，忍不住问：“放灯的时候，是不是要许个愿？”
宋奇闻言，唇角的笑意深了些，轻轻点头：“嗯，传说逐月节的河灯能承载心愿，顺着水流漂得越远，心愿就越容易实现。”他顿了顿，侧过头，声音轻得像耳语：“我刚刚许了愿。”
“许了什么愿？”苏泊钰下意识地追问，问完又觉得唐突，连忙补充道：“不方便说也没关系。”
宋奇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牵住了苏泊钰的手。
——即便不知，唯愿你岁月安好，平安顺遂。
如此，便足够了。
第126章 关心
苏泊钰带着人回到宗门, 原本沉寂的水云宗瞬间沸腾。
数月前，苏泊钰身怀麒麟玉佩的消息泄露，江湖上觊觎玉佩的势力蜂拥而至, 一拨接一拨地堵在水云宗山门外, 逼问苏泊钰的下落。后来宗主飞鸽传书给他，让他在外面暂避风头，对江湖称其已离宗云游，根本不知所踪。
前去追寻苏泊钰的人全部断了联系、离奇消失，苏泊钰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几个月下来，水云宗上下都以为他已经遇害。
“钰儿回来了？”
宗主苏振庭听到消息, 跌跌撞撞地从议事堂跑出来, 看到苏泊钰牵着一个白衣人站在庭院中，身形挺拔，只是眉宇间积着疲惫。
苏振庭布满皱纹的眼眶泛红, 大步上前, 怔怔看着对方, 嘴唇哆嗦着：“钰儿......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苏泊钰心头一酸, 反手握住他的手：“爹，我回来了, 让您担心了。”
苏振庭的目光先是扫过苏泊钰全身，见他除了疲惫，并无什么伤痕，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庆幸。可这庆幸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随即那目光便落在他颈间、腰间, 似是急切地搜寻着什么：“钰儿, 你这一路定然吃了不少苦！那麒麟玉佩呢？你把它放在了何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 兜头浇在苏泊钰心上。他脸上的温情瞬间僵住, 他喉间发涩，低声道：“那时我误入无情谷，遭遇毒女灼华，那玉佩......被她夺了去。”
“原来是那个天罗教的妖女！”苏振庭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重重冷哼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忌惮，“我就知道天罗教早有觊觎之心，没想到这玉佩最终还是落入了他们之手！”
“宗主大人。”
一道清冷温润的声音忽然响起。宋奇往前踏出一步，自然地握住苏泊钰微微发冷的手，随后冷声问道：“苏公子九死一生，从无情谷那般凶险之地逃出来，险些丢了性命，您见到他，难道只在意一块玉佩的下落，而不在乎他的安危吗？”
这话对一宗之主说出来，着实不敬。庭院内的议论声瞬间停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苏振庭这才正眼看向宋奇，见他眼眸暗淡无光，一身月白长衫衬得气质温润清隽，可脸上却无半分谄媚，反而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顿时皱紧眉头，面无表情地问道：“这位是？”
“他是宋奇，是孩儿的救命恩人。”苏泊钰握紧宋奇的手，恳求道，“此番我能从无情谷活着出来，全靠他舍命相助，爹，您一定要厚待于他。”
他本以为父亲会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对宋奇礼遇有加，却没料到苏振庭瞬间变得警惕起来，质问道：“救了你？我看未必！他既在无情谷救了你，难道他也是那天罗教的人？”
苏泊钰脸色陡然僵住，下意识便要反驳：“不，他不是......”
“我是。”
宋奇抢先一步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在天罗教待了十余年。苏公子重情重义，感念我数次相护，承诺将我从无情谷中带出来，给我一片安稳之地。”
“好！好一个天罗教的妖人！”苏振庭勃然大怒，指着宋奇怒喝道，“我看你根本就是故意接近我儿的奸细！是天罗教派来渗透我水云宗的棋子！”
“宗主所言极是！”
“天罗教与我宗素来不和，这妖人定是不怀好意！”
“怕是故意迷惑少宗主，想趁机对宗门不利啊！”
庭院内的几位长老、弟子纷纷附和，指责声、讨伐声此起彼伏，一道道警惕的目光盯着宋奇，似是要将他这张面皮剥掉。
“父亲！”苏泊钰将宋奇牢牢护在身后，毫不惧苏振庭的怒火：“您错了！若不是他，我根本活不到今天！是他舍身相护，我才能逃出来，他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怎能恩将仇报？”
“你......”没想到一向乖顺的儿子会当面忤逆他，苏振庭被他怼得哑口无言。僵持片刻，苏振庭恢复了宗主的架子，满脸凝重，沉声道：“最近乃多事之秋，宗门内外暗流涌动。若你执意要护着他，就将此人安排到外山去，找一处僻静之地让他休养。”
“父亲！”苏泊钰急声反驳，还想争辩。
“此事暂且定下！”苏振庭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喙，“你一路奔波也累了，来人，带少宗主下去休息！”
几名弟子应声上前，躬身等候。苏振庭看都没再看宋奇一眼，拂袖转身，径直回了议事堂。苏泊钰僵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他侧头看向身后的宋奇，见对方只是安静地站着，平静无波，心头顿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
......
长老最终给宋奇选定了外山深处一片竹林里的小屋。竹影婆娑，清幽静谧，屋旁恰巧长着一棵桂树，与无情谷院落里的那棵别无二致。风一吹，细碎的金桂便簌簌飘落，清甜的香气漫过窗棂，填满了整间小屋，驱散了外山的清冷。
似是为了弥补将宋奇安置在外山的亏欠，苏泊钰几乎搬空了自己的珍藏。仆从们匆匆忙忙地往返于内山与竹林间，大包小包的物件摆放到屋内，让人连落脚地方都没有。
宋奇坐在屋前的石阶上整理草药，听着仆从们进进出出的脚步声，从天明一直持续到夕阳西斜。他指尖捻着一株草药，微微蹙眉：“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多吗？”苏泊钰正指挥着仆从将一张梨花木书桌摆到窗边，闻言回头，“你以后便在此长住，生活起居都要照料周全。况且我也会经常来，若是不多准备些，怎么够用？”
“经常来”三个字落入耳中，宋奇摘药草的手骤然一顿，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哪怕看不见，他也能想象出苏泊钰此刻严肃认真指挥、生怕亏待了他的模样。
桃夭坐在一旁的石阶上，托着腮看两人互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宋医师，你就安心收下吧！跟了少宗主这么多年，我家公子可从来没对谁这么上心过呢！”
“小桃！”苏泊钰闻言，轻斥了一声，“难道我平时对你不好？”
“好是好，”桃夭夸张地皱起脸，掰着手指头数，“青玉琉璃碗、凤凰珊瑚......这些宝贝你连让我碰一下都不肯，藏得严严实实的。现在倒好，全一股脑送给宋医师了！”她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小声调侃，“您该不会是喜欢宋医师吧？”
“喜欢”二字，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苏泊钰心底某处。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息也骤然变冷。
桃夭察觉到气氛不对，脸上的玩笑神色立刻收敛，规规矩矩地低下头。
“下次这种话，不准再说。”
“是，少宗主。”桃夭喏喏应声，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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