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奇看着身形清瘦,却比苏泊钰高出半头,骨骼分明的手掌扣在苏泊钰的肩上,指尖感受着周遭气流的变化。他垂着眼帘,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并未想到,苏泊钰会把他护得这样紧。
在江湖上行走,高手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判断敌我战力差距,也会通过环境变化做出最优判断。显然,此刻把他丢给毒女是最正确的选择,或者拿他当挡箭牌,而绝对不是现在这样。
见久攻不下,周围教众的攻势愈发密集,刀光剑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人困在中央。
挥刀、剑鸣、锁链......破空的锐响刺耳,目标直指苏泊钰背上他这个累赘。
“卑鄙!”苏泊钰眼底闪过浓烈的杀意,他左脚猛地蹬地,陡然离地三尺,险险避开铁链的缠绕。
他借力在空中旋身,长剑如流星般划过,剑光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只听三声闷哼,三名教徒的手臂已被划破,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
这就是天罗教暗阁的影杀卫吗?苏泊钰心中一凛。
传闻影杀卫由教主无面尊亲手训练,每人都是能以一敌百的高手。他刚才已使出近七成功力,长剑本要直取那几人性命,却都被他们格挡开来,只堪堪划破手臂。
血腥味混着毒雾的腐臭,呛得苏泊钰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放我下来,你能走得更快。”后背上宋奇的声音急切,“你带着我破绽太多,你把我放下,自己能出去的!”
“闭嘴!”苏泊钰低吼,却没舍得加重语气。他猛地旋身,将宋奇护得更加严实。长剑反手刺入一名教徒的肩胛,借着对方吃痛弯腰的空隙,足尖点过数人,朝着谷口的方向疾冲。
“我平生最讨厌言而无信之人。我说过要带你走,就绝不会丢下你!”
殊不知“言而无信”这四个字让宋奇浑身一僵。这让他不由想到那和骁宇交战后丢失的云纹玉佩,还有要去找他的承诺,宋奇指尖紧了紧,无声打出几道气浪。后面涌上的教众见状相互对视一眼,转攻为守,缓缓后退。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毒女像是看戏一般,观赏这两只虫孑的垂死挣扎。“这样如何,我不会挪动地方,你们若是能闯出去便能离开,如何?”
时间过了不知多久,这是一场消耗战。苏泊钰不肯放弃拖累,既要进攻又要保护背上之人,
他拼尽全身力气,剑身陡然亮起一层莹白的光,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将围攻的包围圈撕开一道缺口!
可这一击,也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长剑上的莹白光芒瞬间黯淡,苏泊钰只觉右手虎口剧震,浑身经脉像是被抽空般酸痛无力。手指再也握不住剑柄,哐当一声脆响,长剑脱手而出,重重砸在青石上。
一股尖锐的苦痛猛地从胸口泛起,密密麻麻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苏泊钰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半跪在地,指尖抠进冰冷的石缝里。那毒女灼华的武功深不可测,分明早就能将他们二人挫骨扬灰,却偏偏放任他们挣扎到现在,像猫捉老鼠般,戏耍着濒死的猎物。
体内真气早已耗竭,内力更是空空如也,每动一下,都像是扛着千斤巨石,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意识如同坠入了沉沉的黑雾,正一点点往下陷落。
就在这时,脸颊附上一片温热,有人轻轻将他垂下的头托住。
“泊钰。”清润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这是宋奇第一次这么叫他。
苏泊钰混沌的意识被这声呼唤劈开一道缝隙,费力地掀了掀眼皮便见,宋奇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拱门。
“去那边。教主严禁四大长老离开领地,穿过那里你就安全了。”
你也可以回家了。
苏泊钰心头猛地一跳。
他可以离开,但宋奇该怎么办?是他要带着对方的,若是出不去,背叛天罗教的他肯定会死!
就差几步,便能踏出这牢笼般的无情谷!
可他怎么能走?
就在这时,一道猩红的身影如鬼魅般掠来,衣袂翻飞间,毒雾自动退散。
是灼华!
她脸上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素手一扬,掌风裹挟着浓郁的黑色毒气,如同一道淬了剧毒的利刃,直接朝宋奇的后心一抓——
这一掌苏泊钰自是能受,可宋奇只是个眼盲体弱的普通人!这一掌下去,定会筋脉尽断,当场暴毙!
他会死的!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苏泊钰脑海里炸开,他心惊欲裂,可手边早已没有任何可用的武器。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抬手,一把拽下颈间系着的麒麟玉佩!
他将体内仅剩的、堪堪凝聚起的一丝内力尽数灌注其中,手腕猛地发力,狠狠一甩!玉佩裹挟着破风之声,如同利剑穿云,径直砸向灼华挥来的手臂!
灼华显然没料到他会用玉佩当武器,脸色骤然一变,掌风被打断,她被迫收手后退了半步,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酸痛。
不过眨眼的功夫,等她反应过来,苏泊钰已经背着宋奇,足尖一点,几个起落便冲出了拱门,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
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毒女揉了揉酸麻的手腕,眼底闪过一丝迷茫。
这......这是直接把教主给劫走了?
不对啊,剧本不是这么说的!
明明说好的,她假意出手掳走教主,只放苏泊钰一人离开。这样一来,那位苏公子定会惦念教主的安危,不出多久便会再闯无情谷。
可现在,这教主怎么直接就跟他走了?
灼华越想越头疼,忽然猛地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
副教主刃风堆积了满满一竹楼的教内事务,原本教主平日除了陪苏公子,其他时候多少都会干些活。这下倒好,教主跟着苏泊钰跑了,那些烂摊子该由谁来收拾?
一想到回去要面对刃风喋喋不休的质问,灼华就一阵头大。最近这无情谷,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她低头看着掌心躺着的麒麟玉佩,那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细,不愧是能打开那宝库的钥匙。除去宝库里面的东西,但就这钥匙的价值也是不可估量。
灼华撇了撇嘴,随手将玉佩揣进怀里,心里盘算着:罢了罢了,这烫手山芋还是交给副教主吧,让他去头疼好了,老娘可不奉陪!
宋奇趴在苏泊钰的背上,林野间的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残留的毒雾气息,变得格外清新。
几日前,宋奇曾专门将灼华召至竹楼。听到他的计划后,灼华非常惊讶:“教主,您,真的要放苏公子走?”
“他的心不在我这里,强留也是无用。”
这也是意料之中,世界线中苏泊钰对主角攻的感情便是如此,一心一意只为了他,却从头到尾只被骁宇当成工具,成为他成帝路上的垫脚石。
如此痴心,真真是错付于人。
可让宋奇最痛恨的,便是无法改变的无力感。他像是一个被困在命运棋局里的观棋者,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黏着他、依恋他的少年,为了另一个人奋不顾身,如飞蛾扑火一般,把自己燃烧得干干净净,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结局。
他假意答应,再让灼华配合把自己掳走,更多还是出于私心。一个是他不想再拒绝苏泊钰,第二则是,他有预感,再次相见就是原世界线中苏泊钰杀掉天罗教教主的时候。
在那之前,他坐镇天罗教,暗中谋划局势,才是最稳妥的做法,也是唯一能护住苏泊钰的方法。
原本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只有一个出乎他意料。
“为什么要救我?”宋奇伏在苏泊钰的背上,声音温润沙哑。风吹过林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将这声音吹散在风里。
“什么?”苏泊钰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了,耳边嗡嗡作响。他内力早已枯竭,却不敢停下脚步,全凭着一股执拗的劲头在往前冲。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支撑着他的究竟是求生的本能,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玉佩......对你很重要,不是吗?”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仿佛很近又似乎从很远处传来。
苏泊钰张了张嘴,可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视野开始天旋地转,山林的影子在他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就在他即将栽倒在地的前一刻,身体却跌入了一个温暖且有几分熟悉的怀抱。
耳边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
“——好好休息吧。”
“——睡吧。”不知为何,这声低语,竟与儿时记忆中,那个粗哑却无比安心的声音缓缓重叠。
那时他很怕黑夜,即便在逃亡,即便每天都面临追杀,但只要那人在他周围,仿佛就能将天下间所有的风雨刀戈尽数挡下。
对于他来说,那是全天下最安全、最温暖的地方。
苏泊钰心头一松,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放任自己意识下沉,深深坠入睡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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