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个房间还满意吗？”新任维洛斯公爵没有穿贵族的精美织物，只是简单便衣。戴着手套的手将铁栏门拉开，空旷地牢内瞬间炸开刺耳的声响。
随着牢门打开，犯人似乎早就知道来人是谁，没有任何动作，像老树般枯坐着。
“还记得小时候，每次犯错你都会让人把我关进地牢反省。”克里斯托不在意鼻尖愈发浓烈的腐败污臭，一步又一步走近。
“你......”许久不曾说话，老人的声音极度嘶哑粘重，像是井里泡了十年的烂梗菜。
“我曾经按照你说的，将家族的荣耀视为一切。你说过我是维洛斯家族的一员，是你的儿子。”话语中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我想努力活下去，想要证明我自己，也想让家族更加强大。”话音一转，“可是父亲你太软弱了。”
老人身体一顿，抬起头露出双污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高洁正直的骑士被你打压流放，领地的子民因你挑起的战火无家可归，你的软弱渐渐让南方的各个家族生出别样心思。我曾尝试挽救，却只能一次次被你关押进监牢内。”再多的努力在这位父亲眼中都是麻烦。
“我曾经以为是我做得不够好，但后来发现你在乎的不是家族，而是你自己的脸面。因为恶魔之子的预言，你对外极力否定，但内心早就十分厌恶我，所以不管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可是父亲，我真的相信了你很多年，直到你下令要杀了我。”
遍布褶皱的手指抬起，干裂的嘴唇嗫嚅说：“闭...嘴......”
“我相信你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终于有不必让你丢脸也能杀死我的办法。可惜你和圣院那些人还是失败了。”年轻的公爵露出一抹自嘲，“真可惜。”
老人眼睛通红，声音像破了的气球：“要不是...那个祭司，要不是因为他......”说着说着，喉咙间迸发出笑声，断断续续说：“他原本也是...圣院派来的......被你这个恶魔蛊惑......他背叛了神...一定会付出代——”
脖子间赫然多出一只手，随着力道收紧，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父亲，我本来想让你稍微体面些离开，现在看来倒是不需要了。”说完手一松，人重重落在地上，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真是狼狈，你的软弱几乎断送了整个家族，但我其实并不在乎。老实说，这个家族怎样我并不在乎，反正你们从未将我当过家人。”
他的母亲、父亲、姐姐还有哥哥，这些原本应该最亲近的人，都恨不得让他死。
“既然如此，我仅有的仁慈可以让你们在冥界团聚。”
“你—你把格林顿、安琳娜他们怎么了？！”老人再没有最开始的木讷，整个人因激动而颤抖起来。
克里斯托冷冷俯视着他，像是看一条蠕动的蛆虫：“自然是死了。”
“......什、么？”老公爵以为自己听错了，受重击般瘫在原地。“不，不——！”
“恶魔！恶魔！！咳咳，安琳娜对你不好，但是格林顿呢？他可是你的哥哥！他平日是最照顾你的！你怎么能对他下得去手！咳咳......”
“因为他该死。”
“只要我成为公爵一天，他就必须死。你心里也清楚不是吗？”
老公爵眼底的希望彻底破灭，完了，全完了！他费尽心思一手栽培上来的接班人也死了，他甚至无法再见一次！
“你，果然是恶魔...贤者的预言从未出过错......我早该一出生就把你掐死......”老人痛苦哭喊着，想挣扎扑向他却被铁链牢牢锁住，连衣角都碰不到。
“是啊，你看仔细，这一切都是我做的。”红瞳注视着地上的人，锋利如刀：“到了冥界，让你的神明来讨伐我。”
这一切都是他干的，如果怨恨的话，就来诅咒他，别牵连那个人。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希望你能活得长一点，父亲大人。”克里斯托深深看了眼瘫在地上的老人，转身离开。
战争结束了，所有失败者都会成为战火的余烬。
那些人都死了，那些污蔑他、歧视他、咒骂他的，都已经永远闭上了嘴巴。
轻松吗？解脱吗？好像并没有，只是处理完了麻烦事。这些人的死亡激不起他心底任何波动，他们早就该死了，只是时间问题。
克里斯托走出密室，他没有带任何随从，骤然出现的阳光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
啊，果然。他心想，就算皮肤不再感到刺痛，他也还是无法喜欢阳光。
蓦地，头顶上方探出一股阴影，为他遮挡住刺眼的烈阳。
宋奇在他身后举着芭蕉叶，宽大的叶片轻轻搭在他眼前，唇角微笑着，像他们第一次在这里相遇一般。
完全没有跟踪维洛斯公爵的犯罪自觉，宋奇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面前，眼底藏着心疼：“这么多年了，公爵大人怎么还像儿时一般，仍然不爱惜自己。”
未等年轻的公爵质问他如何偷溜出来，宋奇主动握住他的手，坦言说：“因为不放心你。”
即便世界线中的王国灭亡没有发生，他也要确定不会有其他意外。
声音中的担心关切就算是傻子也能听出来。一抹绯红悄悄蔓延上脖颈，克里斯托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许不会再计较。
克里斯托成为公爵后，对领地内事务要求十分严苛，在下属看来妥妥的不近人情、难以接近。但和宋奇相处时，仍会不时流露出小时候的影子，比如说点好话就非常容易糊弄过去。
乖乖的，让人没法不心软。
宋奇内心叹气他可真是没救了，右手变戏法般对着空气一撮，瞬间从虎口处冒出一朵玫瑰花。将鲜花递给对方，语气带着抹调笑：“多谢公爵大人体谅。”
“......不许再擅自离开。”克里斯托小心地收好花，抿了抿唇说。只是话语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只要不离开，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城堡汤池内水汽氤氲。
贵族沐浴身边都会有大批侍从贴身服侍，负责更衣、擦洗、按摩、调香等等。
宋奇挥退了其余人，坐在池边耐心替克里斯托清洗头发。
他早在数月前就辞去了圣院职务，也意味着彻底舍弃这个世界给他安排的最后底牌。
不当祭司，也不当医生，咸鱼般地待在荆棘城堡内。有城堡主人的庇护，日子不知道有多安逸。
克里斯托掌权后几乎将城堡内外人员全都清洗一遍，许多新来的仆从不知道宋奇的身份，只知道被公爵像宝贝一样保护着。
有的高级仆人心生不满，遇到宋奇时不但没行礼反而讥讽几句，话还没说完便被巡逻骑士带到公爵面前。而这位火烧洛萨城眼睛都不眨的铁血公爵直接命令把人吊死在城墙上，连续七□□着城堡内所有仆从瞻仰，直到尸身腐烂不堪，骨头破碎跌落地面。
从那之后无人敢触碰这条活命的红线。
手掌中金色的发丝聚拢又散开，无论什么样子，宋奇都很喜欢。只是，相较之下，他还是更喜欢他原来银白色的头发。
系统的易容术是外界干涉的力量，但宋奇渐渐发现，克里斯托情绪波动太大时，易容术会短暂失效，可能是来自他体内邪神的力量给抵消掉了。
发丝的主人在水中静静地闭着眼，乍一看还以为睡着般。宋奇原本还担心他睡觉着凉，但在擦洗过程中他的头不时向手心靠拢贴近，似乎很喜欢搭在他手上。
细腻的发丝如羽毛般轻擦过手心，宋奇忍住那抹痒意，一丝不苟地将头发梳开。
“你的手，似乎有血腥味。”精致白皙的脸不知何时贴上掌心，被水汽熏红的唇瓣翕动，低声说。
“......”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更个番外，然后开启第三个世界，第一个世界还得再改改是个大工程，一边更新一边改（哭）
第109章 第二个世界番外2 神明2
怨恨、憎恶, 将所有的过错推给他人。
老公爵那条舌头不知说出过多少嘲讽诅咒的话，他趁克里斯托上楼梯的空挡，强行喂了毒药, 让其再也发不出声音。
嘴巴强制被放入药的窒息感是十分痛苦的, 老头拼死挣扎下口腔被划出无数血口，在那时便沾上了些。
若不是怕耽误时间，他更想把那条舌头拔出来，让他也体会下少年当时的崩溃绝望。
“可能是处理花草时不小心划的小口子，已经愈合了。”宋奇随意地说。
水面倒映出瞳眸暗淡，“玫瑰花再好看也有刺, 以后让那些侍从弄就好。”
“他们哪有我细心, 要是不小心留下刺伤到你，我反而更心疼。”宋奇笑着说，耳边回想起石牢内他说的那些话, 不由问：“事情都办完了？”
池中人闭上眼：“都结束了。”
石牢内的话并不都是真相, 至少格林顿·维洛斯并没有死, 否则系统怕是要炸, 而宋奇现在也根本无法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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