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尔被说得抬不起头，“很抱歉少爷，我现在就去换。”
他努力克制内心的恐惧，低着头想要去接，结果却只听见“啪嚓！”一声，花瓶在地上摔得粉碎。那些花朵混着碎片与水珠摊在地面，显得凌乱又凄凉。
吉尔怔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够了！”格林顿子爵强压下怒气，对浑身僵硬的人说：“你不需要待在这里，先出去。”
人走后，格林顿深吸口气，“你有什么话直接跟我说，这样羞辱他干什么！”
“这不是羞辱，这是警告。”
“你！”
“哥，父亲大人不会允许的。”克里斯托捡起一块碎片放在他手心，“你别忘了，他只是一个仆人。你猜父亲如果知道这件事，会怎么做？你是父亲最喜欢的儿子，是维洛斯家族未来的公爵，但他只是一个下人，你们俩的感情会让我们整个家族沦为笑柄。你觉得父亲大人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吗？”
看着格林顿冷静下来，克里斯托知道他已经想明白。
“如果我是父亲大人，我会将他公然吊死。并且是当着你的面，要证实你对家族的忠诚。所以我这样做是在救他。”
“......谢谢你。”
“让他离开吧，我可以让约瑟夫骑士送他去北方，等到你继承爵位后再接他回来。”
格林顿摇头苦笑，“我的双腿已经残废，再也无法行走。那些领主们都认为我失去资格了。”
“最近城内城外流言很多。不管怎么样，哥。我知道父亲大人一直属意你来做他的继承人。”克里斯托将轮椅推进室内，“等我将叛徒铲除回来，我会说服父亲，也会在领主们面前表明我的态度。”
“......你，”格林顿子爵犹疑问，“你真的不想当公爵吗？”那可是公爵！这个王国内至高无上的贵族头衔，地位仅次于皇室，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威与荣誉。
年轻的贵族露出微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哥，不管你信不信，我对那个位置并不感兴趣。”
门被士兵从外部合上，两名骑士一左一右在身后跟随着克里斯托离开。长廊拐角处，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阴影下大理石门昏暗无光，唇角挑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我只对如何让你们在绝望中痛苦死去感兴趣。
“那个老家伙就这样把军队交给你？”说话的人身材精瘦坚实，肌肤微微发白，似乎已经习惯了隐匿在暗影中。深灰衣服的布料柔软无声，腰带上藏着几把小巧而锋利的匕首，方便随时取用。说话时，指尖习惯性地摩挲着其中一把匕首的刀柄。
希修斯靠在躺椅上，对着摊开的地形图写写画画。“别傻了德里奇，怎么可能那么好心？刚刚我派人去看了，只拨了五千人。铠甲齐全的也只有三千多套。先不算卡尔蒙特，光是布肯迪家族要抵达罗纳镇的兵力就快三万了。这样悬殊的差距，你那个老父亲是想要你知难而退呢，还是让你去送死啊。”
克里斯托的表情很平和，不带一丝焦急。细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椅扶手，动作缓慢而富有节奏，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我的父亲并未完全信任我，这可真叫人伤心。”他平静笑说。
“罗纳镇离玫瑰之城只间隔三个城池，一旦被攻破，这位南方大公爵的地位也是岌岌可危。”希修斯在地图上画出几条线，“只要是脑子没有问题的人，都应该知道这里必须守住。他却只分你这点兵，看来他想杀你比保住他自己的爵位都要重要。”希修斯忍不住调侃。
“可惜，我的这位父亲，他自私、懦弱、固执、贪婪，却唯独没有你说的这个缺点。”
希修斯低头思考：“难不成......他想等你消耗差不多时再派人来增援？”
见克里斯托一直笑而不语，旁边德里奇回应他：“或者让人带兵在旁边观望，等我们不行了再围剿上来一网打尽。”
“你觉得他会派谁？”金发美人看向他。
“这可说不准，服侍维洛斯的家族不少，兰德尔爵士、格雷戈里骑士、卡斯帕尔爵士......”希修斯说出几位很有名望的贵族，他们有的是新贵，有的来自于古老辉煌的家族，都是近些年族内炙手可热的人物。
“你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看对方似笑非笑的表情，希修斯十分意外，“不会吧，你说他？他两条腿都废了还怎么打仗？怕不是连马都骑不上去。”
“不需要他亲自打。”德里奇在阴影中压低声音说：“在后方敞篷内指挥就可以了。”这样既能保证安全，又能抢占所有功劳。
“所以出发前，将这些隐患都解决掉吧。”克里斯托随手将腰间挂饰投掷到桌面展开的地图上，正中被圈起来的罗纳镇。
中央圣院的主殿气势恢宏，如同整个王国的定心柱。
宋奇跟着海伦娜公主穿过雕刻精美浮雕的巨大拱门，一步步走上石阶。两侧排列着高大的神柱，每一根柱子上都刻着精美的浮雕图案，诉说着法蒂琉斯王国的历史。
石阶通向一处宫殿，在经过狭窄的通道后，伫立着一扇大门。大门散发着古朴却又神圣的气息，似乎能将一切邪祟断隔，令人望而生畏。这里守卫森严，门前有六位施戒者，还有黄金战士的卫队不断巡逻。
这里是整个王国最为神秘的地方，千年来，任何擅闯的盗贼都无法活着离开这里。
两人披着最为朴素的白色衣袍进入，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此处仿佛和外面形成两个不同的空间。
“老师，我将人带来了。”
宋奇观察到前方满是烟雾缭绕，一座长桥在迷雾中若隐若现。
海伦娜没有停顿地走上长桥，在尽头处，一尊没有面容的高大石像前，渐渐显露出一个略微佝偻的身影。
老人的头发已经花白，脸颊上刻录着岁月的痕迹。他消瘦的肩膀下垂，静静地坐着，身体摆出虔诚的姿态。任谁也想不到，被视为王国至宝，圣院最高权力掌控者，预言王国命运的贤者大人会是一位这样普通又虚弱的老人。
宋奇走进一看，他的眼睛虽然睁着，但眼珠浑浊、神情黯淡。对方的呼吸浅而缓慢，每一次都似乎用尽了全力，胸口微微起伏，带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这种状态，就算宋奇不出手，人也快要不行了。
“年轻的使者啊”，终于见到期盼之人，老人眼中浮现一种无法言喻的复杂情感，他抬起干枯如树皮般的手指着神像，“你是神明所选定之人，你本该贯彻它们的意志。”
仔细听老人的声音竟有些哽咽，裹挟着强烈的委屈与不甘，“为什么...为什么放他离开？”
【作者有话说】
诶嘿~冒头~
第99章 血色玫瑰之殇6
“明明就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你就能够终结所有灾祸的源头。”似乎刚才的质问耗费了他太多力气, 老人的声音变得沙哑又虚弱。他不断咳嗽，痛苦让他的身体不停颤动，仿佛下一秒这具骨头架就会散倒。
“你的生命就要走到尽头, 与其担心这个国家, 倒不如先想想自己。”宋奇看了看老人，又抬头审视这尊几十米高的无脸神像。这尊神像周围被一层若有若无的白雾笼罩，正常人仰视会给予很强的视觉威压。
奄奄一息的老人听到这话，挤出一抹无奈又复杂笑容，“你以为我会在乎自己的生命？”他眼神失距，似乎陷入一场遥远的回忆。“我的母亲是一个妓女, 我的养父在妓院后身的箱子里发现的我, 当时我正躺在一具尸体旁边大哭。我已经记不清养父的名字，但我知道他是一个好人。那时家族间的战争太频繁，失去家园流浪的人也很多, 他帮助了一个快要饿死的可怜人, 结果被士兵当成是通缉犯的同伙砍掉了脑袋。”
“年幼的我为了活下去, 盗窃、抢劫、杀人......当时我已经觉得自己没救了, 这样活着也没有任何希望。但是人都要为所做的事付出代价，最后我被士兵抓住, 行刑者用剑刺穿我的身体......”
“当剑刺进血肉时，我以为我完了，什么都没有了。”说到这，老人原本暗淡的双眼发出光芒，双手因激动不停挥舞, 神情显近乎疯狂！“是伟大的神明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他们将无穷的知识传入我的脑海, 我也终于知道我的使命, 我再次获得新生是为了什么！”
从那些该死的预言开始, 宋奇就怀疑所谓的贤者肯定与世界意识脱不开关系。不只是他，还有每个进入这里的任务者，都是抱着同样的目的。
“如果不是你说出口的魔鬼预言，他本该可以顺利度过正常人的一生。”将所有人的不幸与苦难全部加注到一个孩子身上，让他一生都被羞辱憎恶。
这是何等的悲哀。
“我传达的是神谕！”老人胸口激烈起伏，挣扎半晌忽地又失去力气跌坐回原地，举起手感叹说：“我清楚我应该做什么，我也已经完成了我的职责，但是你呢？你去庇护那个魔鬼，可还记得自己的使命是什么！你不要被魔鬼的表象蛊惑了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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