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泽尔说的，是每个贵族接受教育的共识。
骑士走到神像前，石头并没有渲染上色彩，显得威严又冰冷。他握拳放于胸口行了一礼，“我曾在神明面前宣誓效忠我的领主，我拼尽全力与敌人展开一次又一次的厮杀，为了捍卫家族的荣耀。可是......”话语顿了顿，
“可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战争中，我也产生了动摇。对待那些偷盗者、□□者、奸险作恶的人我从不手软，因为他们罪有应得。可是战争中，我斩杀了太多无辜之人。”很多平民、奴隶，甚至连基本的训练都没有，就被驱赶着，拿着根本举不起来的武器上到战场。里面甚至还有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这让西泽尔产生了质疑，这样毁灭人的惨无人道的战争究竟是否应该存在？
“但是您也救了很多人。”海伦娜公主接道，“您没有杀害那些妇女和孩童，反而还给他们带去了水和粮食。”
西泽尔摇头，认为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情。“我杀了他们的亲人，可能是她们的父亲或者哥哥弟弟，就算她们想让我死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清楚知道自己并没有能力结束战争。只要他还是劳伦威尔家族的骑士，恐怕今后也无法去违抗领主的命令。
这或许就是他的命运。
可是他依旧会选择放过那些老弱病残，在他能力范围内，最大限度地减小战争的损害。
“如果我的选择导致我的命运，那我会一直走下去。如果是命运指引我去做出选择，那我也会欣然接受。因为我从不后悔我的选择。”这便是他身为骑士的信念。
海伦娜沉默了。
无关命运，而是以自己的判断做出选择吗？
“假如......”海伦娜语气微微颤抖，“你会救一个人，但他以后会间接地害死你，你还会选择救他吗？”
......
第88章 抉择
克里斯托·维洛斯之所以被称为魔鬼, 因为接近他靠近他的都无一人好活。
生下他的母亲感染重病而死；从小照看他的女仆从高塔顶楼跳下摔得血肉模糊；再然后便是在背后谈论的仆人，无论平民还是奴隶，在城堡工作多久, 要么被砍死要么被拔掉舌头。就连他的守护骑士, 也被好几把长□□穿胸膛屈辱地死去。
他是魔鬼，他是招致不幸与灾祸，被神明所唾弃厌恶的恶魔。
......
外面的士兵传来请示，“大人，有仆人送来一张纸条，说里面有重要的情报。”
西泽尔出去后, 海伦娜重新看向那没有表情的石像, 轻轻闭上眼睛。如今她除了在这里祷告，似乎也没有办法平息内心的愧疚与自责。
蜡烛继续燃烧摇曳着。为了供给这数量庞大的蜡烛，大厅内都会有专门的暗道提供通风。只是今夜, 这风未免有些大了。
忽地, 神像前的蜡烛突然熄灭。接着好像连锁反应般, 从前往后所有的蜡烛一排排熄灭, 直至整个大厅沉浸在寂静之中。
空气中除了燃烧残余的味道，还多了些许腥甜。
海伦娜只觉脖颈处阵阵发凉。她没有睁开眼, 依旧保持跪立的姿势。
“你似乎并不感到意外。”黑暗中，她身后声音冷冷说。
有了格林顿子爵的前车之鉴，原本世界线会帮助少年的人现在无法确定。而为了他的性命，宋奇一丝一毫的可能性都不敢去赌。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命运的线条被打乱了。”公主像寻常说话般陈述着, “过了今夜, 恐怕连我的老师也无法推断出以后会发生什么。”
“呵”, 提到那位受王国敬仰的贤者, 宋奇愤怒值瞬间飙升，“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老师的什么狗屁预言，他这八年来都是怎么活着的？！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连正常的微笑都不会！”
“他生活在所有人的咒骂声中，连他的亲人都没有为他付出半分感情，都希望他去死！既然他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你们这么残忍，连一丝希望都不留给他！”让少年亲眼看着世上仅有关心爱护他的人一个个因他而死，甚至让他也恨不得自己永远消失。
“......很抱歉。”海伦娜虽闭着眼，但言语间透着诚恳。“这种事情我不希望发生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因为我从小看到未来的某些画面，所以也被当成异类。一位大臣甚至提议将年幼的我绑在火架上烧死。幸亏王国圣院学者们将我救下，并接纳我进入圣院学习。相信我，我十分了解被排挤被歧视是怎样的痛苦。但是......”
海伦娜语气突然一转，“但是作为公主，我不能放任可能危害王国稳定的因素不管。您可以杀了我，我的命对于王国的未来无关紧要。可是您真的要救他吗？您是被神明选中的人，您也知晓了即将发生的可悲命运，可是您依旧要救他？”
宋奇缓缓抽离了横在她脖子处的匕首。
黑暗沉寂里的轻笑尤为刺耳。
“你知道吗？他很喜欢我送给他的玫瑰花。”
没缘由地扯了这样一句，宋奇接着说：“他虽然从来不承认，但每次都在偷偷观察，看我会把玫瑰花藏在哪里。然后故作别扭又开心地收下。”
“他只是个孩子，他期待着有人能去爱他。但是太久了，太久到他根本都不相信！连收到礼物都要压抑内心地喜欢，强撑着不在意。”
“或许你们都认为他是魔鬼，但于我而言，他就是一个无辜可怜被你们百般折磨的孩子！”
“对他而言，你们这些人的做法何尝不是比魔鬼还要残忍千倍万倍！”
原世界线中，格林顿子爵不忍心看到弟弟就这般死去，于是将人简单治疗后偷偷交给了西泽尔骑士，请求对方将其带离玫瑰之城。而少年在跟着西泽尔骑士逃离时，亲眼目睹约瑟夫骑士被好几把长□□穿胸膛，只身倒在血泊之中。为了将他引出来，忠心耿耿陪伴他多年的骑士就这样被杀害，彼时的少年想要哭喊但被西泽尔用力捂住了嘴巴，只能发出声嘶力竭的抽噎，流下一行行的血泪......
然而就算离开，少年也只是从一个地狱转投向了另一个地狱。他的血瞳太有辨识度，很快便被人禀告给劳伦威尔公爵。而公爵则是将少年当做棋子，没过几年便逼他跟着去最危险的前线战斗，隔三差五又有疯狂的炼金术师采集他的血液，恨不得将他解剖。在那里他舍弃了自己的一切，尊严、脸面、地位，拼命往上爬，只为了能够复仇。
他十五岁开始上战场，二十岁时已经拿下了十几场战役的胜利。二十八岁亲自带兵攻打维洛斯家族，四个月后，对当时经济最繁华的玫瑰之城进行屠城，将所有贵族的头颅挂在城墙上。后又用了不到三天时间将易守难攻的荆棘城堡攻破。
就在他终于大仇得报的时候，忌惮他的贵族又暗中害死了当初救他的西泽尔骑士。据说是用一杯毒酒，还在房间的墙壁上还画满诡异的符号，诅咒其死后无法被神明所庇护、灵魂无法安息。刚刚继任的年轻公爵知晓后神智接近癫狂，对劳伦威尔的那些贵族展开了新一轮的血洗报复......
讽刺、责怪、谩骂，种种的因果最终构成了循环。
【是众人的嗔怒害死了他，还是他的嗔怒害死众人？】
犹如第一个世界般，一道穿越时空界限的诡异话语陡然出现。发出的每个字都像是在嚼着碎骨头，给人以无端的恐惧。声音的主人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只是突然出现再瞬间消失，像是在提醒也好似在警告。
宋奇冷静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将少年放到了大厅内唯一的长椅上。
嗔怒挥向他人的利剑最终会反噬到自己。少年的前小半生一直在隐忍苟活，而后面大半生都在复仇，到最后他真的变成了一个行为癫狂、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但也可以说，是这个世界的人亲手制造出这个魔鬼。
“不论以后会发生什么，他现在只是个无辜弱小的孩子。他有活下去的资格。”
“......或许他并不无辜。”海伦娜公主担心这位被神明选中的人被少年误导，她必须去更正，“我在命运的碎片中看到他想要杀害安琳娜小姐。残忍地将那些刚刚愈合的伤口撕裂，欣赏她发出哀嚎。他没有您想象的那般天真善良。”
“什么？”宋奇一时没反应过来。
因为原世界线中少年确实对安琳娜出手了，但是却因为调查出这位小姐逼死了他的贴身女仆。为了给对方报仇，才让人将她打昏后吊在城堡大厅内，让她也体会到快要失重摔死的痛苦。
以防给别人留下把柄，少年基本不会亲自动手。
宋奇还记得，吉尔跟他说过安琳娜的伤口似乎是被利刃划开，再加上之前那个想暗杀自己的刺客是被约瑟夫骑士带走的。这么看来，结论实在太显而易见。
“......他是为了我。”
他原本以为自己来到后，少年的某些命运会变得不同，但是兜兜转转，似乎还是朝着同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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