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风泽的屋子向来由着白离随意出进，比之白离素来随意摆放物件的洒脱，慕风泽的屋子便规整许多。
随意翻了翻书案上的兵书，又戳了戳紫玉瓶里插着的桂花枝，白离双手撑着下巴叹了口气。
怎么办。
中药没用啊。
可他家傲天从小就乖，到底是谁教他学会了断袖之癖？
怒捶了两下桌子，孰料却叫堆叠的兵书倒塌，漏出一本不同寻常的书本，只见书封上画着一宽一窄两只袖子，宽的那只搭在窄袖上，莫名有些缠绵悱恻之感。
再一看名字，《文衫武袖多情玉》
慕风泽什么时候看起闲书来了？
好奇的拿起翻看两眼，白离脸越来越红，最后“砰”的一声将书合上，两手微微发抖，狠狠闭上了眼。
他想起来了。
这书是之前去欢喜天时，慕风泽手里拿的那本。
难怪死孩子当初不愿意给他看。
此等歪门邪道的书籍，朝廷怎么还不给禁了！
带坏孩子的罪魁祸首。
难怪自那以后慕风泽总借机跟他亲近，原都是书里教的！
痛苦捂眼，白离沉思了一会儿，倏地起身，将书收进怀里，又将方才弄乱的兵书整理好。
只做一副没来过的模样。
好恶毒的书！
他这就给处理了。
夜里，白离屋中火烛未熄。
次日清晨，白燕和雪莲看见白离恍恍惚惚的从屋里出来，眉眼间缠着一股子纠结之气。
“白大人是怎么了？”雪莲温和道：“莫不是昨夜没睡好？”
白离摇摇头：“没什么。”
脸色青白变换一番，白离问何千：“太子仍未归？”
何千回道：“夜里回了一次，不过清早又走了。”
白离“哦”了一声，正要往院外走去，却被何千拦了下来。
“白大人，”何千恭顺道：“太子殿下有令，罪臣张彻买通狱卒从天牢逃了出去，如今锦衣卫正在全京城搜寻，遂昨夜特地回来告诉奴才，莫要让白大人出宫。”
白离：……好吧。
答应完，白离继续抬脚往外走，何千跟在他身后，焦急道：“白大人还要出宫？”
“不出宫，”白离有些无奈：“我就在附近走走。”
左右打量了下白离的脸色，何千失笑：“竟也有事能让白大人烦扰。”
白离纳罕：“难道我平日竟是个没心没肺只会高兴的人？”
何千忙道：“怎会，奴才失言。”
只是眼中的笑意却明明白白的写着“白大人你啊—，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咸鱼呐。”
白离：“嘁，我不跟你说。”
“别呀，”何千倒腾着双腿跟在白离身后：“奴才开解过许多人，白大人若有烦恼不若与我说说。”
白离觑他：“你还怪有空。”
何千腼腆一笑：“听人说些平日不能说的心里话，总能腾出些空来。”
白离想了想，也是，他自己也爱吃瓜。
闲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一处僻静的连廊，左右不见人过来，白离咬牙道：“我近来的确被一件事情困扰。”
何千忙做出一副恭耳倾听的模样。
“我有一位好兄……”
等等，这会不会太明显了？
白离忧郁了一会儿，改口道：“我听人说青雀街有两兄弟，二人自小一块长大，虽无血缘却与亲生无异，可许是受了些旁门左道的书影响……”
半真半假的将近来的忧愁说了出来，白离殷切的看着何千：“你可知有什么法子能让那二人回归正道？”
何千听得满头大汗，他抬袖擦了擦眼角的汗，打哈哈道：“害，这都别人家的事儿，白大人你有何好烦恼。”
白离蹙眉：“我与那哥哥有些情谊，想帮帮他。”
何千语气敷衍：“照白大人的话，那弟弟如今有些权势，哥哥又能有什么法子，倒不如让哥哥高高兴兴的，只管顺其自然的过。”
白离：……这是能顺其自然的事儿吗？
怕白离接着问，何千一拍额头，忙随口找了个借口：“哎哟，奴才忘记还得送东西给陛下。白大人，奴才先走了。”
见何千俨然一副怕狗撵的样子，白离眼角微抽。
待离开白离的视线，何千拍了拍胸口，又擦擦额角的细汗：
“还好杂家聪明。”
白大人的愁，可不能由他来解。
说错一句话，只怕陛下和太子殿下那儿都讨不着好。
在原地站定，何千左思右想了一会儿，须臾，一拍手，还是决定往乾元殿的而去。
近些日子建阳帝病的又重了些。
慕风泽回来时，建阳帝几乎已经不能起床。
江南至京城需一月，白离一行人回来只花了半月，加上二人在江南耽搁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一月半。
可偏这一月京中却已与之前不同。
御史台弹劾二皇子私藏巫蛊之术诅咒太子；在私院赏鱼的崔嫔脚滑落入湖中却三皇子从湖水中救起；五皇子豢养私兵意图谋反；六皇子纵手下之人当街行凶……
建阳帝本不欲重罚，可谁知张彻一派的官员却又站了出来，义正言辞道：“‘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陛下今日赦一罪，明日赦一罪，天下百姓可还能信官法圣言！臣，愿以死谢罪！”
当场血溅金銮殿。
迫于流言，建阳帝只得将几人幽禁于宗人府之中。
张家本以为胜券在握，只等慕风泽身死的消息回来，即便慕承远天性愚笨，但建阳帝无其他可用皇子，太子之位自然只能拿给慕承远。
却未料慕风泽竟瞒着众人回来了，且还将张家在江南留下的人都给收拾了个干净，竟无人回京报信。
许是为了报复张家给自己的难堪，建阳帝即刻下令将张家人拿下。
“哈哈哈哈，痛快。”
手臂瘦削如枯木，建阳帝扶着孔望春，浑浊枯潭般的眼中竟迸发出几缕生机：“孔望春，朕许久未曾如此高兴过了。”
高兴得他即便咳出了血，喉咙、胸口撕扯得疼，他也忍不住畅快痛笑。
张家，
张家。
张家！
早该死了！
“陛下，小心着些。”小心翼翼的擦拭着建阳帝唇边的血迹，孔望春顺着他说：“张家为非作歹多年，可算是倒台了，奴才也觉得痛快呢。”
正说着话，外头有人传话“太子殿下的贴身太监何千求见。”
建阳帝略加思索后，准了。
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何千头抵着手背，磕头道：“陛下，奴才有事禀告。太子殿下与白离有不同寻常的亲密举动……”
眉眼沉下，建阳帝闭唇不言。
等何千说完，建阳帝随手将人打发出去，并未在意何千说的“可我瞧着白离许是对太子殿下并无意，陛下不若将其赐婚，反倒安稳”的建议。
“陛下，”孔望春低声道：“可要将白离处置了？”
皮肉松弛的眼皮往上抬了抬，半晌后，空寂的屋里响起建阳帝轻声的询问：“孔望春，你对朕可忠心。”
孔望春跪地俯首：“陛下对奴才有恩，无论陛下要奴才做什么，奴才都无二话。”
静静地看着趴伏在地上的孔望春，建阳帝扬了扬唇：“朕，许是活不了多久了。孔望春，朕驾崩后，需你帮我办一件事。”
孔望春惊惶的抬起头，建阳帝费力的站了起来。
宽大的龙袍罩住瘦削的身体，从枯木般的面容上仍能看见几分天子之威。
走至书案前，摊开圣旨，建阳帝眉眼未动。
执笔，挥毫。
·
却说白离与何千分开后，竟遇到了许久未见的慕羽茜。
因着元国公家的丑闻，慕羽茜的亲事耽搁了下来，白离见着她时，慕羽茜正坐在榕树底下撸猫。
每回见着慕羽茜她都在撸猫，白离都不禁觉得有些巧了。
“白大人。”慕羽茜眉眼恬静，“听闻你此次立了大功，想来过不了几日便要升迁了。”
白离轻笑一声：“还是不了吧，升官太累，我可干不了。”
歪头看着白离，慕羽茜“扑哧”一笑：“白大人还是这般怕累，可这回却怎么愿意同八弟一块去江南。”
白离眨眼：“可能是……闲的吧。”
慕羽茜又笑。
“白大人，我还是喜欢同你说话。”慕羽茜放下手中撒娇的小猫：“宫里的其他人说话太累，唯独与你不用猜忌。”
“说来也得多谢白大人，”慕羽茜学着他眨眼：“不然我与元国公家的婚事，只怕没法退。”
当初她并未答应慕辰川的合谋，只是她娘一心扑在儿子能登上太子之位的好事上，并不将女儿的亲事放在心上。
白离抠抠下巴，故作高深：“许是天注定呢。”
慕羽茜掩唇笑：“那我也算被老天怜爱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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