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着慕风泽的背，白离恍然间明白，不论慕风泽平日表现得多么沉稳，实则也不过才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过去的半月里，他一人待在宫中，面对的是陌生的爹和奶奶，还有一群不知恭敬还是带着恶意的宫女太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王南还有一直陪伴身边的自己。
皇宫内本就威严肃静，慕风泽应当也有惶恐，只是一直没表现出来，所以在被自己拒绝礼物后才会如此难过。
“没讨厌你，”轻轻的拍着慕风泽的背，白离低声哄着：“我怎么可能讨厌你啊，只是想着你攒东西不易所以不好意思收罢了。”
眼眶湿润，慕风泽抬头望着白离，委屈的说：“可你如果不要我攒来做什么。”
自小慕风泽就不是个贪心的性子，只是因为白离喜欢所以他才耐着性子在一众赏赐中挑着阿离哥可能会喜欢的物件。
粗布麻衣穿得，锦衣华服他也穿得，不过都是蔽体之物。
“哎呀。”
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瞧着慕风泽眼中的倔强与认真，白离低叹一声，无奈的勾了勾嘴角：
“好吧好吧，既然你硬要给，我就收下了，不过送出后再想收回可就不能了。”
听闻白离要收自己攒下的物件，慕风泽眼睛一亮，忙点头：“阿离哥只管收下，以后我再攒其他的给你。”
摸了摸慕风泽的脑袋，白离语气复杂：“真乖。”
看来慕风泽是当真把他的话记在了心上，以后自己不用再担心养老了。
主动抬头蹭了蹭白离的掌心，慕风泽安心的扬了扬唇。
阿离哥愿意收自己的东西就好。
气氛正温馨，小太监何千领着宫女端着茶水糕点进来，原本带笑的脸在看见慕风泽泛红的眼时忽的一变，大喊道：
“哎呀，我的小祖宗，谁将你惹哭了。”
屋里一共就俩人，还能有人？
白离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好在何千不过随后一说并不是真正要拿白离如何，使唤着宫女端来热水，又将帕子浸湿热水后拧干敷在慕风泽的眼上。
何千嗔怪的看了白离一眼，怨道：“咱们八殿下回宫后还是头一回哭呢，白小公子好大的本领，奴才晓得你们情意深重，但八殿下若是哭坏了眼睛可如何是好。要是让陛下晓得了，可不得了。”
不晓得怎么解释，白离只得干巴巴的憋出一句：“对不住，下次不会了。”
“关阿离哥什么事？”
推开何千，慕风泽皱了皱眉头：“我与阿离哥许久未见，说了些体己话罢了，你莫要说些话来吓唬阿离哥。”
慕风泽发火的时候颇有些其实，不止何千被吓唬住了，就连白离都觉得有些陌生。
见慕风泽脸色不好，何千连忙给了自己一巴掌，谄笑道：“是奴才多嘴了，八殿下息怒。”
头回见人自己打自己巴掌，白离更是不敢说话。
唇缝抿成一条线，慕风泽看了眼白离，又对何千说：“下去吧，眼睛明天就好了，不要把这事儿告诉父皇。”
“哎，奴才这就走。”何千弓着腰，恭敬道：“杏花酥和龙须糕都是御膳房刚做的，还热乎着，殿下和白小公子记得吃。”
得到慕风泽若有似无的一句“嗯”之后，何千带着众宫女从屋里退了出去。
屋内终于又恢复到两人，慕风泽捻起一块龙须糕递到白离的唇边，眼巴巴的说：“阿离哥，御膳房的龙须糕味道很是不错，你尝尝。”
眼神复杂的盯着慕风泽看了会儿，直到慕风泽嘴一动眼看又要开口时，白离赶紧咬了口龙须糕。
“好吃。”
敷衍的一句夸赞却让慕风泽笑眯了眼，又兴冲冲的端着送上来的蜜水凑到白离唇边。
埋头喝了口甜滋滋的水，白离食不知味的咽下。
不晓得为什么，
他总觉得慕风泽好像跟以前有些不一样。
带着白离将凤阳宫逛了个遍，夜里白离累得倒头就睡，这些时日为了明年的科举，他天不亮就起床读书，都快头悬梁锥刺股了。
以往在旭光镇的八年也未曾如此辛苦过，若是慕风泽仔细看便能瞧见白离眼下的两团青黑。
对于白离来说，最近的睡眠远远不足。
听着白离轻细的呼吸声，慕风泽小心的翻了个身挤进了白离的怀中，而熟睡中的白离也反射性的将人搂住。
二人幼年时常睡在一处，每回阿离哥都会抱着他睡，直到后来白钦书出生。
白钦书是个黏人的讨厌鬼，从不会说话的时候就爱黏着阿离哥，夜里闹着非要同阿离哥一块睡。
慕风泽也想跟白离一起睡。
奈何人家是亲弟，怎地又哪有脸面去争。
想到白钦书，慕风泽不高兴的冷哼一声，但很快又自己想通了。
现下阿离哥跟自己一块进了宫，以后见白钦书的机会就少了，臭小鬼再不会随时当着自己面大声喊阿离哥“大哥”了。
“呼。”
枕着白离的胳膊，慕风泽闭上眼，睡了这半月以来最好的一觉。
月光缱绻温柔拂过屋脊檐牙，黑猫卧在梧桐树枝丫上，整个皇宫便陷入酣眠之中。
“唔。”
白离觉得自己睡了好长一觉。
醒来时，屋里黑漆漆的一片恍若还没天亮，但身旁却空荡荡，本该睡着的慕风泽却已经没了踪影。
这孩子啥时候还有起夜的习惯了？
囫囵想了想，白离闭上眼很快又睡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屋里仍旧黑漆漆的一片。
白离摸了摸旁边，仍旧没人。
“掉茅坑了？”
嘟囔了一句，白离伸了个懒腰，彻底没了困意。
懒得点灯，摸黑随意套了件外裳，白离踉踉跄跄的走到屋门口，将门一推开，却被刺眼的阳光差点晃瞎眼。
白离：？
扭头看看仍旧黑乎乎的屋子，又看看外头的烈阳，白离陷入了沉思。
“白公子醒了，快打水来。”
宫女雪莲见白离身上歪歪扭扭的挂着外裳，连忙上前将他推进屋里，紧接着来了几个太监将遮挡在窗扇上的黑布扯开，屋内陡然明亮起来。
瞧出白离脸上的懵逼，雪莲轻笑着解释：“八殿下担忧你会被阳光晒醒，所以让奴婢们把窗都给遮了。”
“哦哦。”白离眨了眨眼，还是不懂：“那风泽呢？”
给白离系着腰带，雪莲回道：“早去文华殿听讲学去了，现下快要晌午，想来也快回来了。”
白离更懵了：“我不是伴读吗？”
谁家皇子自己去读书，把伴读扔下了啊。
桃花眼中一片茫然，本是艳丽的容貌，却在此时露出一丝幼童般的茫然来，惹得雪莲忍不住轻笑出声，以手掩唇克制的回道：
“是啊，不过八殿下说，白公子你舟车劳顿，当先休息休息，读书之事不急。”
白离：？
谁舟车劳顿？
不过从麓章书院到皇宫而已。
麻木的在宫女的引领下漱口、洗脸，白离呆呆的坐在藤椅上，两眼放空，有些不明白现在的处境。
建阳帝让他做伴读，但自己却在屋里睡觉，这对吗？
如此疑问，在慕风泽回凤阳宫后，白离如实问了出来。
“怎么不对？”慕风泽无辜眨眼：“阿离哥，你之前在麓章书院不是连着读了半月书，定然累了，父皇定然能体谅。”
白离：这是体谅不体谅的事儿吗？
次日，白离再次醒来时，屋里仍旧漆黑一片。
他推开门，果然阳光已经洒满了庭院。
第三日，白离洗漱后，淡定从书房里掏了本话本喜滋滋的看了起来。
别说，原来大渊也有人写“龙傲天”文学呢！
第四日，白离翻出来围棋，硬要教雪莲几个宫女下五子棋，慕风泽下学回来便见白离同几个宫女笑成一团，每人脸上都贴着纸条。
第五日……
第六日……
连着耍了几日，发现建阳帝果真不在意他这个伴读有没有跟着慕风泽去文华殿，白离便更放肆了。
不止将凤阳宫外的黑猫薅进院里做了小宠，又喊了几个小太监一起斗蛐蛐，赛龟，捉鸟……
偶尔细雨绵绵，他便搬出美人靠卧在窗边，听着雨打芭蕉，檐铃清脆声睡上一整日，竟是半点不觉无聊。
舒服的喟叹一声，想着此时不是在勤学苦读就是在挥汗如雨练功的慕风泽，白离惋惜道：“成为傲天的路上走上艰苦的。”
翻了个身，白离抱着靠枕安心闭眼，小声咕哝道：“还好我不是。”
本就不算勤快的咸鱼，在某人半个月刻意营造的圈养环境中狠狠激发了苦苦压制的惰性。
躺平好爽。
之前说不想躺平都是假的！
他爱躺平一辈子！
白离如是想。
只是他过得自在，慕风泽却风雨无阻要去文华殿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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