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牛抿了抿唇，眼神闪躲着，低低“嗯”了一声。
夜深人静。
圆月照亮了大半个清溪村，不知谁家屋里时不时传来一两声狗叫，院内虫鸣蛙叫，草丛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静谧又吵闹。
遭受了一日的惊吓，加上喝的药有助眠的功效，王南的屋里早已传来粗重的鼾声。
王二牛轻轻推开王南的屋门，他在原地站了下，见王南没有醒来的意思，又悄悄去他的枕边摸走柜子的钥匙。
他记得王南的银子藏在柜子里的布袋中。
月光透过窗户打在王二牛的脸上，他动作轻巧又迅速地打开了柜子，虽是头一回做偷鸡摸狗之事，却莫名比平常的小偷还要来得娴熟。
柜子里堆放着王南的衣裳，自王二牛有印象起，王南鲜少添置衣裳，多是将破了洞的衣裳打上补丁接着穿。
现下柜中不多的衣裳也是如此，虽从未刻意观察过王南将钱袋藏在何处，但依照王二牛对他的了解，果断将手伸到了柜子最深处的角落。
果不其然摸到了一个钱袋，将钱袋握在手中，王二牛觉得有些捏着有些奇怪，正要打开查看，却听得身后的王南咕哝一句，霎时不敢再动。
待王南翻了个身后，他方才松了口气，也不敢在屋中继续查看，连忙把柜子锁上，钥匙放回到王南枕边，安静地出了房门。
出来后方才发觉自己竟不小心拿了两个黑色布袋出来，王二牛掂了掂重量，打开了轻但明显有撞击声的布袋。
“人参补气丸五两一颗，五颗便是二十五两；苏合香丸三钱一颗，至少也得备上三颗方才稳妥，加起来便是二十五两九钱。”
清点着王南钱袋里的银子，无论王二牛数几遍，都只有九两七钱五十八文，即便只是买人参补气丸都不够。
眉头紧锁，稍作犹豫后，王二牛将另一个黑色布袋打开。
只见布袋里装着一块红玉雕刻的螭龙卧木而栖的玉佩，色泽鲜艳，入手温润，不用想便知道价值不菲。
爹哪里来如此昂贵的玉佩？
从小到大，王二牛敢肯定王南未曾结识过富贵人家，虽崔大雄偶有接济的时候，但到底不过雇佣关系，并不亲近。
难道是客栈中的客人打赏？
可爹为何从未告诉过他玉佩的存在。
多想无益，当务之急是赶紧将玉佩当掉，先攒钱给爹治病，这病多拖一日，王二牛心里便不得安宁。
将玉佩收拢在布袋里，王二牛抬头看了眼挂着月亮的夜空，毫不犹豫的打开院门，望着镇上赶去。
·
白离躺在床上感觉胸口像是被压了一坨重物，半晌喘不过气，无奈的睁开眼便瞧见白钦书压在他胸口，傻乎乎的笑道：
“哥，太阳都晒屁股了。”
一巴掌拍在白钦书的屁股上，白离无奈一笑：“我瞧瞧，是不是晒着你的屁股了。”
好不容易休旬，白离是打算狠狠睡上一觉，补一补睡眠，谁晓得白钦书却是半点见不得他哥休息。
“哥，阿花姐送了枣子来。”
白钦书嘴里含着颗红枣含糊不清的说：“她说你要觉得好吃，便再送些过来，我觉得挺好吃，哥你觉得呢。”
白离眨了眨眼，笑道：“我觉得不好吃。”
白钦书瞪眼：“你都还没吃呢！”
“小宝，”白离捏了捏白钦书肉乎乎的脸颊，笑道：“不许收阿花的东西，就算爹娘要收也不成知道吗。你要喜欢吃枣子哥给你买，下回要再让我知道你收阿花的东西，
我就不给你糖吃了。”
白钦书睁大一双眼想反驳，但见白离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立刻很有颜色的低下头，撅着嘴小声说：“知道了。”
又在床上躺了会儿，想着王家的事，白离忽的坐起来穿衣裳，他得去看看二牛才行。
“你二牛哥呢？”白离问。
“不晓得，”白钦书坐在床边，不高兴的说：“哥，你能不能别跟二牛哥耍，他都不喜欢我。”
系着腰间的带子，白离好笑道：“他怎么可能不喜欢你，二牛哥上回还给了你糖吃呢。白钦书，哥是不是教过你，做人要懂得感恩。”
“反正他就是不喜欢我，”白钦书嘟着嘴小声告状：“他经常偷偷瞪我，可吓人了。”
白离不信。
王二牛常给小宝送吃的，且他平时待人接物最是讲理，说王二牛会偷偷瞪小宝，白离是不信。
“再胡说八道就打屁股了啊。”白离笑道：“不许诋毁你二牛哥。”
笨小宝。
你哥我以后还仰望着你二牛哥呢，咱们兄弟俩都得好好讨好二牛晓得不，可不兴背后说人坏话。
“哼，你偏心！”白钦书叫嚣。
白离挑眉：“人的心本来就偏着长。”
白钦书不信。
他觉得大哥又在唬人。
兄弟俩两两对视，谁也不肯想让，就在白离琢磨着要不要将人抱下来吓唬一顿的时候，隔壁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你哪里来的银子去买药，我柜里的玉佩呢！”
“你晓不晓得那玉佩是什么，赶紧还回来”
“王二牛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白离赶到的时候，王南脸色铁青，捂着胸口直喘气，浑似下一瞬就要气得晕过去了一般。
再一看王二牛显然也很怕他爹会晕过去，一边挨骂一边扶着王南，低头不语。
“哎哟，王叔发这么大火呢。”白离匆匆过去扶着王南的另一边胳膊，将人往堂屋里带。
“你身子还没好呢，又给气坏了可怎么办。”
这还是白离头回见王南对王二牛发火，偷偷给王二牛使了个眼神，白离倒了杯水给王南。
“喝水，消消火。”
盯着手里的水杯看了会儿，王南长长的叹了口气，问道：“阿离，你说二牛平日在学堂可有认真读书。”
白离坦然道：“那是肯定的，夫子前儿个才刚夸了二牛文思敏捷。”
王南的脸色更难看了些，厉声道：“可若他有认真读书，又如何能做出偷鸡摸狗的事来！”
偷鸡摸狗的事？
白离一顿，不由得看向一直沉默的王二牛。
即便王二牛一副默认的模样，白离仍旧下意识的袒护道：“王叔说的什么话，二牛一向坦坦荡荡怎么可能做坏事，肯定是误会了。你先别生气，我问问他怎么一回事。”
给了王二牛一个安心的眼神，白离佯装严厉的问道：“你做什么了，让王叔生这样大的气。”
挪开与白离对视的眼睛，王二牛低头道：“我偷了爹藏在柜子里的钱和玉佩，买了人参补气丸和苏合香丸。”
没想到王二牛会做出偷钱的举动，白离大吃一惊，但又舍不得骂人，只得嘴张张合合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玉佩你当了多少钱，快些去赎回来。”王南痛心疾首：“否则这药就扔了吧，左右我也不会吃，你要想看我死就继续瞒着吧。”
王二牛咬着牙，倔强道：“我已经跟当铺的掌柜说了是死当，你要不肯吃药，玉佩也回不来。”
“玉佩？什么玉佩。”白离隐隐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
王南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桌子：“哪家当铺收的，我倒要去找他们理论，怎地敢收一个孩子送来的东西。”
王二牛咬紧不肯松口：“都卖出去了哪儿有收回的道理，我不会说的，爹你要不肯吃药，我以后也不吃饭了。”
“你！”王南瞪眼。
自从小姐去世后，他带着小少爷一路颠簸，从来不肯多说王二牛一句，更别说凶他，如今却怎么也克制不住脾气。
“你可晓得那玉佩是谁的？”
见王二牛仍旧抿着唇不肯说，王南颓然用手捂住脸，痛哭道：“那可是你娘留下的遗物！”
小姐就留下了这么一枚玉佩，如今却被自己弄丢了。
王南不怪王二牛，只怪自己没把玉佩看管好。
“娘、的遗物？”
眼里闪过一丝迷茫，王二牛喃喃道。
以往王南鲜少有提起母亲的时候，幼年时王二牛也曾好奇过，只是渐渐的便也不在乎了。
有阿离哥、爹、苏婶和白叔陪着他，王二牛不再好奇未曾见过面的娘。
“如果娘在世想来也是愿意用玉佩给爹治病，”王二牛平静的说：“反正药我已经买了就不会退。”
“你、”王南指着王二牛一口气喘不上来，气得一边大哭一边捶胸口：“你这是大逆不道啊！”
这边父子俩吵闹得很，白离在一旁却忽然愣住。
是了。
他好像有点印象。
书里朝廷的人发现王二牛是流落民间的皇子就是因为一枚玉佩，所以二牛现在是把自己的身份证明给弄丢了？
脸骤然变白，白离大喝一声：“玉佩不能当！”
王二牛和王南霎时转头看向他，似是没想到白离的突然举动，父子俩的脸上都写着讶然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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