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并不代表他对自己的往事执着到什么都能答应的程度。
“等一下!”
眼见楚寒霜要走,温岭连忙追上去拉住人的手腕,谦和地低下头:“对不起,是我太唐突了。”
楚寒霜没理他,提起手包一副随时会走的样子,但眼神却停在温岭神色,似乎打算再给一次机会评估评估。
“我知道你现在大概不想教我了,但是交谊舞的报名时间已经截止了。”
温岭的声音弱下来,握住他的手腕轻晃了两下,软下嗓音恳求:“我可以用视频自学,但是,可不可以请你在旁边看看,告诉我哪里动作不对?”
楚寒霜敛眸思索片刻正要开口,温岭便未卜先知似的承诺:“我保证,你依然可以向我问任何你感兴趣的问题,这条交换不变。”
“行吧。”
楚寒霜点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托着下巴冲他抬了下手:“你可以开始练习了。”
《第一圆舞曲》华丽典雅的曲调在空荡的教室里响起,温岭一人站在空教室中央,右手抬起,左手虚搂着不存在的舞伴的腰,按照教学视频踩着节奏前进、后退、抬手帮助旋转,又托住舞伴的后腰。
他表现的很生涩,舞曲到旋转时还会走错一两个拍子,可动作却并不算磕绊,甚至比大部分的初学者要流畅许多。
原以为双人舞变一人单独练习,还被人长时间围观,会让温岭尴尬并就此离开。没想到对方完全不在意,甚至有几分乐在其中之意。渐渐的,连楚寒霜也从最初的让人知难而退,变为欣赏眼前人不够娴熟的舞姿。
温岭的脸和身材无疑是上佳的,但在楚寒霜眼里,他已经从一个整体的‘人’变成了拥有黄金比例,流畅肌肉线条,以及立体五官和清晰脸部轮廓的完美高难度人物画像,刚好可以补上他今天欠下的那张专业课作业。
等温岭将第一首音乐练完时,楚寒霜已经结束了绘画,那张放大的人物画像正平摊在桌子上,而他正抱臂盯着画纸,眉头微蹙思考着。
“你画了一个我吗?”
他走上前,弯腰想看一眼楚寒霜的画,对方却先一步抬起头,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以前有人和你一起跳过舞?”
温岭神色一滞。
“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转了个身坐在楚寒霜桌子的左下角,右手撑着桌面,俯身微笑着反问。
“你之前怎么承诺的?不是说我可以向你问任何问题?”
楚寒霜挑眉一笑:“还没多问呢,已经开始回避我了?”
温岭眨了眨眼,轻笑一声贴近他:“当然不是,只是心里以为,你问我这种问题是不是也有点在乎我呢。”
“谁在乎你了。”楚寒霜向后倾身,挪着椅子拉开距离,嘀嘀咕咕地吐槽:“跳舞时候一副低落样子,我还以为你经历过什么呢。”
他着重画了温岭的上半身,最精心雕琢的部分当然是对方的脸。
画的时候只琢磨人面部肌肉的走向和脸部轮廓,等整张画完成后再细细观察才发现,温岭的嘴角明明有一点上翘弧度,却始终轻抿着唇,虽然笑容很温柔,却看不出高兴,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就好像他空悬的双臂之间曾经真有一个与他共舞的舞伴。
“没经历过什么,想到一点从前看过的影视作品而已。”
温岭没再逗弄他,坐直身子后垂下眼眸磨蹭课桌上翘起的漆皮,轻轻笑了一声:“你没有看过类似于《泰坦尼克号》那样的片子吗?我一个人做事时神游会经常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楚寒霜没有说话。
空教室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桌子晃动的吱呀声偶尔搅动寂静。
片刻后,楚寒霜搬着椅子挪回速写画面前,用铅笔的尾端点了点画中人的眼睛:“温岭,人在幻想时候眼神是散的,不会像这样凝聚在面前的一团空气上。”
他有意顿了顿,刻意将嗓音沉下来:“你知道你在透过那团空气看着谁,只是你不敢告诉我。”
他没有扭头,但看得见温岭的手指缓缓捏紧桌角。
“那你怎么……”反问的话刚说一半他便突然收住,转而短促地轻笑一声:“好吧我承认,刚才我在想你。”
楚寒霜已经被他逗得有了一点免疫功能,甚至颇为镇定地反问:“你想我什么?”
他以为对方会说那些他手到擒来的暧昧话,可温岭却忽然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楚寒霜身上,却有点微微涣散。明明在看人,却又像透过面前人看着别的什么。
温岭知道,自己大概是有点害怕跳舞的。
他从前很会跳华尔兹,温家夫妇对他这个亲生儿子确实厚爱,请了最好的礼仪老师来教他。他第一次进入社交场合时,第一个舞伴就是楚寒霜。
但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和楚寒霜的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在舞会上,那时他还不知道,短短一个月过后,楚寒霜和楚家就会被陆铭亦等人联合报复,家中生意破产后,楚寒霜也被那三位合伙囚禁虐待,被欺辱的遍体鳞伤后,身上绑着巨石被沉入冰冷的海里,凄凉惨死。
直到楚寒霜死前,温岭都想不明白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针对至此。
明明他作为被寻回的亲生孩子,理所应当受到父母更多关心和照顾。温衡没有受到苛待,为什么会这样憎恨他们?
明明楚寒霜从未喜欢过温衡,劝他不要同时和三个背景雄厚的大少爷暧昧,只是出于多年好友的提醒。为何会被冠上吃醋的名头,惨死在三个疯子手里?
那天晚上去警局认领楚寒霜的尸体,对方惨白冰冷的手指被他握在手心里时,温岭被屋顶惨白的吊灯晃的视线模糊。
当世界变得不再清晰时,一道惊雷却在脑海中炸响,带来刺破迷雾的闪电,在原本混沌的大脑中劈出一道迟来的真相。
那是温岭第一次意识到,他们所有人都生活在一本以温衡为主角的小说中。
他们所有人的惨剧都只是因为,主角的生活需要困难和波折来调味。
在温家彻底被逐出社交场合之前,他受邀参加了林照夜家族举办的舞会。即使知道对方是温衡的追求者,邀请他只是为了羞辱,温岭还是欣然赴约。
他跟着温衡走进了对方的休息室,任由对方羞辱自己的人生,只是笑吟吟地点着头。
而后,他砸碎了休息室里的玻璃花瓶,拿着一块碎玻璃将温衡压在沙发上,迎着他惊恐交加的眼神将碎玻璃狠狠刺进他的颈动脉。
温热的血溅在温岭脸颊上,他下意识闭上眼睛,又立刻睁开,手指放在温衡鼻尖下,确定对方没了气息才释然地扔掉玻璃碎片,将鲜血擦在地毯上控制不住大笑起来。
温衡的休息室一直重点监控对象,他的笑声刚传出来,三个护花使者就急忙冲进来。
喷溅的血迹将原本典雅的白色休息室染成猩红,他们尖叫着将温衡尚还温热的尸体抱进怀里,而后齐齐转头,满是恨意地盯着他。
温岭被冲进来的保镖按在地上,笑得愈加癫狂,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你们在温衡的煽动下杀了我最爱的人,现在我还给你们了。”
他的眼泪和着脸颊沾上的血滑下来,看起来疯狂又可怖,用一双红的吓人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三人:“如果我做得到,你们哪还有命站在这里!”
而后时光倒转二十余年,失去主角与配角失控让剧情不得不回到故事的起点,也就是两人刚出生时的抱错。
与此同时,记忆被封锁的温岭也回到了少年时代。直到温家上门认亲,记忆锁才终于不堪重负,让温岭恢复了前世记忆。
他想让温衡离开温家,断绝他在莱诺学院结识三个舔狗的机会。但剧情远比他想象的顽强,竟然还是让温衡留在了学院里。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学交谊舞,只是和楚寒霜分开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他几乎要记不清和对方跳舞时胸膛里快要溢出的悸动。
方才在对方面前独舞时,他凝望着空荡的臂弯,一会儿是楚寒霜穿着精致礼服俊美可爱的模样,一会又是对方紧闭着双眼,长发贴在颈项间,无声无息躺在他怀里的模样。
收到那条死讯后,他许的所有愿望都变成了再和梦中人跳一支舞。
“温岭?”楚寒霜的呼唤将他从回忆中惊醒,对方等的有些不耐烦,连语气也冷了很多,“想的这么入神,我是不是应该腾开地方让你独处一会儿?”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竟然仅因为对方发了下呆,就说出这样不留情面的、不符合他一贯社交风格的冷言冷语。
但温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笑得有几分纵容和宠溺:“在想用什么样的话术,能让你答应用女步陪我再练习一次新学的舞蹈。”
楚寒霜顿时冷了脸,本就因为温岭走神而生气,如今更是难掩怒意:“你做梦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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