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这种时候,楚寒霜就会停笔侧过头,用那双颜色偏浅的黑眸安静地望着他,目光中仿佛蒙了一层朦胧的水雾。
小时候的他还不太会隐藏情绪,温岭只需要细细观察一下,就能看出他极力隐藏的怜悯和心疼。
他为此暗自窃喜。
温岭早就发现,他对出现在自己身边亲近的人和物都有极强的占有欲。楚寒霜是他最先发现的,也是他在这个新班级里最亲近的人,他就应该永远在自己身边。
当楚寒霜对他产生远超同学情和友情的深刻触动产生后,他就不会将班级里的任何一个人排在他温岭之前了。
这种认知让温岭舒畅的连灵魂都在轻轻战栗。
“真是心机深沉啊,温岭。”
楚寒霜缓缓向后靠过去,整个人陷进沙发柔软的靠垫里,抱着手臂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面前人:“十二岁时能卖惨博同情,十七岁敢掐头去尾隐藏真相骗我,你要我怎么对你放心?”
“不是十七岁,是十八岁。”
温岭用膝盖撑着手肘,十指交握抵着下巴,笑吟吟地仰脸看着他:“我比你们都大一岁。”
楚寒霜有点惊讶地挑了下眉,不由坐正身体。
“我陪着我的朋友转学时候,其实是比他高一届的。但我总想一个人霸占他,害怕他和别人熟悉了就会把我这个学长忘掉,特意留了一级。”
温岭单手撑着脸颊,仿佛特意要观察楚寒霜的神色变化似的,目光定定注视着他的眼睛:“他一直以为我是跟不上城里的进度,其实只是我不想告诉他真实原因而已。”
他歪着脑袋向人眨了眨眼,姿态颇有几分轻浮浪荡,一瞬间让楚寒霜有点幻视身边几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富二代。
“你正经一点……”
楚寒霜握紧冰凉的椰奶瓶,瓶刚想喝一点压压无语,脑海中忽然闪过几张他从未见过的画面。
那是一间简单朴素的小卧室,只有一张普通的单人床,一只立式衣柜,和一张带着书架的小书桌。
看起来和他身上做工精细、贴合身材的学院服十分不搭。
楚寒霜认得出,那是莱诺学院小学部的统一制服。
记忆中年幼的他缩成小小的一团蜷曲在床上,肩膀剧烈抖动着。尽管极力压制,可寂静的房间里他压抑的哭泣声仍旧十分鲜明。
太阳已经落到了窗台的边沿,只剩下小小一角。房间内不开灯,光线昏暗黑沉,小孩子原本幼小的影子被阳光拉的很长,看上去有孤独又脆弱。
楚寒霜猜得到这段时间正是家里最动荡,他被迫离开父母和姐姐东躲西藏的日子。
但他没想到,自己竟然对这段难熬的时光没有任何记忆。在温岭出现以前,他只有一个“家中曾有困难期”的浅薄认知,甚至没有困惑过自己为何失去了这段记忆。
“咚咚咚”的敲门声从记忆里传来,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抖了一下,声音闷闷地回了一句“我没事。”
门外的人没有理会这句话,很有节律的又敲了三下。没过多久,远去的脚步声就从门口传来。
小楚寒霜下了床,打开门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只在地上发现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晚饭。
他把碗端起来,只见一张纸条被压在下面,写着一行稚嫩的笔迹:人总是要吃饭的。
“小霜?小霜!”
耳边突然有人叫他名字,楚寒霜骤然回神,魂魄像是从高空坠落一般骤然停了一拍,只能捂着胸口急促又用力的呼吸。
有人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握紧手腕,将食指和中指搭在脉搏上。
“胸口疼不疼?是不是觉得心率很快,快得像是要吐出来?”
温岭不知何时蹲在他侧边,像一只忧心主人的德牧,眼中满是心疼和愧疚。
楚寒霜摇了摇头,想说自己没事,可方才呼吸太急促,他的嗓子又干又痒,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连串咳嗽堵了嘴。
“不着急,慢慢来。”
温岭坐到沙发上,一手揽过他的肩膀又拍又捋地帮人顺气,还不忘深呼吸提醒楚寒霜:“跟着我的频率,慢慢来。”
“我真的……唔!”
楚寒霜勉勉强强开了口,迟来的电击感忽然爬上心脏,沿着器官中每一个血管游走,刺激着那些的神经。
他条件反射地抓住胸口,整个人几乎蜷缩成一只煮熟的虾。
“抱歉,我不该提这些事。”
温岭的声音沉下来,抿着唇懊悔地拍了拍脑门。
他站起身,扶着楚寒霜的后颈将人打横抱起,步履稳健地走向对方的房间。
突如其来的滞空感惊了楚寒霜一跳,他下意识抱住温岭的脖子维持平衡。可手刚接触到对方温热的皮肤,他就想一尊石化的雕像一样浑身僵住,后知后觉地挣扎起来,想从人怀里跳下去。
但温岭的臂力远比他想的强大,骨节分明的大手按紧柔软的的腿肉里,卡在腋下的手臂稍一用力,楚寒霜的挣扎便被轻松化解,只能由着人把自己送进卧室。
“我以为换个人称,我讲你听,不让你自己回忆就可以规避风险,但我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楚寒霜已经换了家居服,温岭便直接给人把被子展开盖在身上,小心地捏好被角:“其实仔细想想,我又何必纠结于让你想起来呢?”
只要你能再次喜欢上我不就行了吗?
过去并没有必须想起的必要。
“不,我不同意。”
楚寒霜终于从这阵惩罚中脱离,赶在温岭离开前用力拽住他的衣摆:“我要知道。”
他刚咳嗽完,嗓子充血沙哑,原本悦耳的声音像一架破损的风琴,真实有些说不清话。
可那双蒙着水雾的艳红眼眸中却满是坚定,甚至隐隐含着不悦。
“我的过去,忘记还是回溯都是我的权力。”
楚寒霜咽了咽唾沫,绕了个圈将温岭的衬衫紧紧攥在手里:“我要你说给我听。”
房间的气氛顿时冷下来,静的仿佛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看似平静的海面。
两人寸步不让地对视着,纷纷从对方眼里读出否定之意。
尤其是温岭那双狭长又微微上挑的眼睛,平日里温柔笑着时还有几分和善可亲。现下冷了脸,按在表皮下的霸道专制便露出来,像一匹被猎物的挣扎挑衅到的狼。
“小霜,休息。”
他的语气像往常一样轻柔,但眉眼间的纵容已经荡然无存,拽住衬衫布料一寸一寸用力从楚寒霜手中拽出来。
松手时,惯性冲击得温岭向后退了半步,他便顺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只留下一句“明天再说。”
“嘭”一声不轻不重的碰撞后,卧室门在楚寒霜面前严实地合上了。
也许是近几日病发太过频繁,楚寒霜这一觉睡了便陷入一个被火炙烤的糟糕梦境,仿佛连他自己也化成了一根烧锅的薪柴,浑身烫的冒火。
“啧。”
他忍着困意打开灯,脑袋被发烧搅得一团糟,只能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下床。本想拿一盒退烧药,但高烧之下他眼前所有东西都糊作一团,刚走了几步就被桌角绊住腿摔在原地。
这一跤摔的很结实,楚寒霜的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没忍住痛呼出声。
“小霜?”
房间门被豁然推开,楚寒霜眨了眨视野朦胧的眼睛,隐隐约约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怎么突然摔了?”那人快步走进来,扶着门框时还摔了一下,似乎脚有一点跛。
楚寒霜脑子有些发晕,眯着眼盯着那人影看了一会儿,直到人走到自己面前才辨认出是温岭。
“你发烧了!”
温岭的掌心在他额头贴了贴,眼眸骤然缩紧,搂住楚寒霜的肩膀将人扶起来,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头:“我们去校医院!”
楚寒霜高烧反应迟钝,身体还没调整过来,人已经被温岭按在肩头,全身重量都压了下去。
“呃!”
温岭本就崴了脚,身上骤然加重后腕部顿时不堪重负,差点跪在地上。
偏偏这时,楚寒霜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叮叮响了起来,是一个未知号码。
“寒霜哥,你为什么要把我的电话号码拉黑了……”
温衡柔柔弱弱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还带着一点隐隐的哭腔:“我的胃病犯了,好疼好疼,可不可以陪我去医务室看看?”
温岭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白,只觉得对面温衡的呼吸声都吵得他来火。
“我是温岭,楚寒霜高烧昏迷,管不了你的胃病,想活你自己去医务室,想死就自己死。”
他语气冷淡地骂完,刚想把电话摔掉,听筒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不应该是你崴了脚,楚寒霜正打算送你去医院吗!”
温岭挑起眉,颇感兴趣的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崴了脚?”
电话那边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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