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挽清安静地望了他半晌,忽然挺起身吻住他颤动的唇角:“做得很好啊,你不是救了我吗?”
仿佛有一只手掀开了蒙在他脑海中的薄纱,楚昭然渐渐松了力气,跪压在人腰上,神情一片空白。
云挽清撑着床向后挪了几寸,抬腿一看,顿时哑然失笑。
只见脚腕上挂着了一只黄金镣铐,内侧被细心地用绒毛包裹住,生怕被禁锢者会被磨破皮肤。
“还挺细心。”
他勾了勾楚昭然的下巴,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准备的这么周到,是不是很早以前就想关我了?”
虽说剧情确实构建了一种极其糟糕的走向,但强取豪夺这个念头若是不存在,楚昭然也不可能这么利索地杀了人把幻境里的“云挽清”关起来。
“我,我有……”
楚昭然被两种截然不同的记忆拉扯着神智,梦呓似的喃喃:“不,师兄说他心悦我,我没有必要吓到师兄……不对,师兄一直被季尘宁利用,我不能……”
“我们不是已经互通心意,结为道侣了吗?”
云挽清鼓励地拍了拍他的发顶,托着楚昭然的脸颊让自己完全侵占他的视野,嗓音温柔地引导:“我早已知晓季尘宁对我的利用之心,又怎么可能与他同生共死?”
目之所及仅余一人,像这片记忆汪洋中唯一的锚点,牵引着他循向正确的方向。
楚昭然紧紧盯着他的笑颜,那些温软的、暧昧的、充满悸动和恋慕的回忆在纷乱片段中渐渐变得清晰,像一盘被砸碎的拼图,终于一片片恢复原状。
“一个话本子怎么能让你入戏这么深?这么沉迷于囚禁你哥吗?”
云挽清无奈地笑了笑,勾过楚昭然的脖子重重吻住他的双唇:“这样,你若快点醒过来,我给你关一年,如何?”
和这人亲多了,他的吻技也得到了提升,一边啄吻楚昭然的双唇一边捏住他的下巴,动作青涩地想将人唇齿分开。
“不是的……”
一声含糊地反驳传入耳蜗,云挽清一愣,连忙睁开眼。
只见楚昭然原本混沌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明,像抓住浮木的溺水之人,紧闭双眼在纷乱的记忆中努力挣扎:“我一开始不想囚禁师兄的……但是我拦不住他!”
哗啦!
脑海中的潮水渐渐退去,留下真正的、属于他的回忆,重新灌注进楚昭然逐渐干瘪的灵魂。
“我忘了很多重要的事,但唯独记得一件!”
楚昭然猛然睁开眼睛,瞳孔因为恐惧微微缩紧,脊背结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我绝对不能让师兄像前世那样重蹈覆辙!”
被强制关进这个书中世界时,楚昭然是能分清现实和虚幻的。
但剧情之力远在炼虚期之上,他能感觉到这股力量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这个外来灵魂,觊觎着想将他分食殆尽。
为了不沦为它的养分,楚昭然找到剧情中的无相狭间,盯着剧情的蚕食和心魔侵占提升修为,终于在修炼成合体中期后,拥有了抵抗剧情侵蚀的能力。
但作为代价,维持他灵魂的理智和记忆都遭受了巨大磨损。
于是,一场恐怖的噩梦开始了。
楚昭然走出无相狭间时惊讶的发现,时间已经来到了很久之后的未来。
云挽清和季尘宁在经历了一场上穷碧落下黄泉的“他逃他追”后放下芥蒂,成为了一对不被所有祝福的隐世道侣。
第一次与这里的云挽清相见时,他正化作普通人躲避着各大宗门的追杀,怀中紧紧抱着买给季尘宁的礼物,灰头土脸地躲在一条满地污泥的小巷,就连身上的粗布麻衣也一片肮脏。
他是修为高深的魔尊,但答应了季尘宁绝不与任何人动手,于是整天只能如过街老鼠一般。
楚昭然站在原地,心中清楚的明白,这个云挽清的所作所为称得上咎由自取。
但他也是‘云挽清’,是一个被剧情控制、异化的师兄,于是楚昭然难以自控地动了恻隐之心。
他的修为很高,使了点无伤大雅的小法术就把正道修士引开,一路尾随着云挽清来到了他们的隐居之地。
一片不大的小院子,院中有一座云挽清亲手修建的小木屋。
前院的藤木茶桌旁坐着两个他熟悉的人,季尘宁正和闵回喝茶谈笑。
于是云挽清识趣地退到后院,生怕打搅了他们的相聚。
楚昭然不远不近地看着,心里却升起一丝怜悯。
明明云挽清应该是风光霁月的大师兄,被千峰宗的后辈们崇敬爱戴着,被同期的修士赞叹着,与至交好友把酒言欢。
怎么就被夺去了一切呢?
但他没有想到,那一瞬间的不甘和心疼成了剧情趁虚而入的突破口,他终于找到了楚昭然心理防线的缺口。
于是剧情世界的时间流速悄然加快,楚昭然来到魔界时发现,苍凛和雪衣早已死在了凌绝手里,这里的云挽清不在意他们的尸骨,连个痕迹也没有留下。
于是他悄悄赡养了苍凛的父母,又将雪衣的妹妹雪华救出来,提拔在自己身边。
他并不知道剧情外只过了短短几天,但在这个世界中,他经历了三十年的磨损和消耗。
这里的云挽清受了许多本不用经历的委屈,看了太久后,逐渐磨损的灵魂便分不清记忆和虚幻了。
他只知道师兄变成了他最不愿看到的模样,他要拯救他。
于是,楚昭然浑浑噩噩地才进了剧情为他准备的陷阱。
他打败了云挽清,成为了新的魔尊,将修士们的火力集中在自己身上。而后他找到了继承归一尊者道法的季尘宁,与他搏斗三天三夜后终于重伤了他,将战败后养伤的云挽清强行绑回阎魔殿。
“我同他讲了很多,讲季尘宁的利用,讲他本该是正道魁首,讲我们的少年往事,讲他如今迷茫又痛苦的生活……不管软的还是硬的,我都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
楚昭然的喘息急切又短促,声音也不复方才激动,沉得像一滩渐渐凝滞的死水:“可是他不听,不信,只愿意坚信季尘宁对他的爱,然后耗尽了自己的一生。”
“我把它当做你,以为又要看着你走向毁灭的结局,我无法接受,也不能容忍,于是我——”
楚昭然的声音停了停,鼓足一口气沉声道:“我杀了季尘宁。”
“我以为我做的很隐蔽,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从阎魔殿逃了出来,亲眼看到了那一幕。”
于是摇摇欲坠的平衡彻底崩坏了。
诞生于剧情,服务于磨损楚昭然的那个‘云挽清’,在看到这一幕后彻底崩溃,放出死生不复相见的誓言后决绝自刎,碾碎了维持楚昭然理智的最后一根丝线。
“在那之前我还偶尔会想起来,这里是虚幻的世界,我的师兄与我两情相悦,他还在等我回去。”
楚昭然的声音越来越断续,干涩涨热的眼眶中终于滑下一滴眼泪,似愧疚又似耻辱:“但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想不起来。”
他彻底成了一只被困在幻境里的孤魂野鬼,如果没有云挽清的到来,只能被动等待着消亡。
“你只是知道的太多,也顾虑的太多,关心则乱。”
云挽清一把将人抱进怀中,紧紧按着他的后颈,温柔地蹭着他的脸颊:“我获得了师祖的力量才能来去自如,但你不仅突破了境界,还□□地保留了完整的灵魂,这是非常值得骄傲的成就。”
“昭然,我为你骄傲。”
楚昭然紧紧地回抱住他,像落败后带着伤势跋涉许久,终于找到伴侣和巢穴的孤狼,在爱人身上熟悉的冷香味中紧紧闭上眼睛,想抓住了连接自我与现实的丝线。
“再坚持一下,师兄带你回家。”
云挽清摸了摸他有些干枯的头发,抬头轻吻着他干裂的唇瓣,倚靠在楚昭然肩头,按着床榻的掌心下白光渐渐汇聚成团。
充盈的灵力自他掌下瞬间爆开,亮的刺眼的白光瞬间吞了整个阎魔殿,而后将整个魔界也纳入其中。
大乘期修士的全力一击,云挽清的元神在背后渐渐凝聚,化作一只光耀夺目的青鸟展翅飞向天际,用它尖锐的喙刺穿这片虚假的天空。
刹那间,这片真实的幻境如同被敲击的冰面般一寸一寸裂开,随作无数片消散在空中,露出一片丑陋又虚无的黑暗。
青鸟自远处回还,留下一片开满铃兰花的微光小径。
“这是师兄的法相吗?”
楚昭然看着它渐渐缩小,乖顺地停在云挽清肩头,身后斑斓的长尾羽愉悦地轻晃,忍不住伸手探了探那片流动的虹光。
青鸟歪了歪脑袋,安静地立着任由它触摸。
“我也是第一次见呢。”
云挽清耗费了太多灵力,脸色发白,轻咳两声笑道:“不过它看起来蛮喜欢你。”
“那是因为我喜欢师兄,师兄的法相才爱屋及乌。”
楚昭然轻笑一声,站起身将怀中人打横抱起,沿着青鸟探出的小径走向黑暗尽头的一点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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