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一确认清楚脸，就笑了：“陆使，师父师弟们都在忙，又是我来接，怠慢怠慢。”
陆澄观挥挥手，没有和他寒暄。几人一边往里走，他一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李青。
李青接过来，停下脚步，在陆澄观的示意下打开来看，里面是一个没见过的奇怪物品。那东西有一个手柄，上面接一个圆框，圆框里是透明的，不知道是水晶还是琉璃。
疑惑地把东西取出来，李青问：“这是何物？”
“放大镜。你放到物品上面看。”
李青左右看看，依言把那面透镜放到了一旁的树叶上。
“悬空。”陆澄观提醒。
“噢噢。”李青于是有些笨拙地提起来一些，然后一看——
“哇，真的放大了！这个放大镜，也太神奇了。”他满脸惊喜，又想多看两眼放大镜，又想回头问陆澄观话，频频转头像个卡住的电扇。
“你不是眼睛看不清字嘛，给你用。”陆澄观答道，语气随意。
李青愣住，他根本没往这想，他以为陆使拿来是给他们当工具的。他首先就没想到，他从来没说过自己看不清，陆使却注意到了。而且，这么多年早都习惯了，也没想过要改良这方面的生活体验。
他拿着那个放大镜来回看，越看越觉得神奇。而且这么透亮，到底是什么做的，也不像琉璃。
“这是水精？！”李青惊呼，“这么大这么透亮，得多少贯啊？”
“嗯。你拿着用。”陆澄观应道，没说原材料是自己蹭来的。
某位早就声称，开府后要让他去私库挑东西的郡王殿下，他当然不会放过。在他的私库里，还真淘到一些好东西，比如这块通透的水晶（在大宸俗称水精）。他当时一看到就想到李青，这是做凸透镜的好材料。所以，他就找了个徒孙帮着打磨了出来。
“这是怎么做出来的？为什么能放大物品？”李青如获至宝，追着问。
陆澄观露出一个浅笑，这就是他看重这群道士的原因。得到了好东西，更关心的却是背后的制作原理。
他从来不嫌这些古代人数理化水平低，只要他们有心向学，他就愿意教。只要他们愿意分享自己的实践经验，他也都会认真听。
于是，几人进了正厅，他就尽量简明地和李青讲起凸透镜的结构特点和光学原理来。
按他的想法，当然是做眼镜更方便。可他现在还没自造玻璃，靠水晶来做双镜，短时间内很难实现，就做个放大镜，才是最快能让李青用上的高性价比方案。所以这话他没和李青说，想着以后做出来直接送他，先不画饼了。
做完放大镜的科普，终于进入正题，那就是火药研发的进度。
大宸本身是有火药的，但只是作为烟花使用，火药配方非常原始粗犷。不说尚未应用于军事，就算要用，也只能用来纵火，距离陆澄观需要的，用于制作燧发枪子弹的□□，还差了数百年的历史进程。
以目前的技术水平而言，主要得突破三大难点：配方优化、原料提纯、物理造粒。
其中配方优化是不成问题的，毕竟掌握□□的高中生都比比皆是——75%的硝石、10%的硫磺、15%的木炭，陆澄观自然也是熟知的。所以他们要突破的真正难点，是原料提纯和物理造粒。
在这方面，陆澄观一个学机械的，只能提供两方面帮助：一是把他的现代化学和其他相关知识积累分享给他们，让他们少走弯路；二是在他们研发的过程中，配合他们的需要设计机械，以降低风险和提高效率。
因此，他们这段时间的沟通频次并不算高，陆澄观每十天会过来一次，每次过来待两天左右。他有时候是帮他们当场解决问题，有时候是带着问题走，下一次来的时候再带解决方案来。
陆澄观的方案，基本都是立竿见影、行之有效的，尤其是在防爆问题上。
火药研发，从古至今都是玩命的事。别说军工火药，就是造民用火药的烟花厂，哪怕在高度机械化的现代，也时有爆炸发生。
所以防爆，一直是平安斋的重中之重，也是平安斋这个名字的由来。
为此，陆澄观做了很多改进——
比如利用寺庙旁有溪流的特点，人工加大水流落差后，就地造水力石碾，用于湿法粉碎硝石和硫磺。
比如设计了多层振动筛，减少人工筛分带来的粉尘，降低静电和摩擦起火的几率。
但提纯硝石使用的“重结晶法”、物理造粒的过程怎么具体操作，还是需要离真观的道长们一点点去摸索。
对此，陆澄观很感谢自己当时的敏锐，拿住了云离子，牵出了离真观这帮研究员。云离子和他的师父王含真，堪称大宸火药专家，以他们为首的这些道士们，陆澄观一路引导，有时候甚至只是稍加点拨，就进展神速。
原料提纯他们已经完成了突破，不仅学会了反复熬煮提纯，他们还摸索出了加入草木灰水、萝卜等以去除杂质的方法。上次过来时，听完他们的方法和思路，陆澄观又给他们提了优化建议：用生石灰水替代草木灰水，以及使用“挂线法”诱导结晶。
正由于每次他提供的帮助是实打实的，所以每次李青和他沟通时，都会把进度说得尽量详尽。也会提前收集所有人的问题，拿来和他交流。
这一讨论，他们就讨论了很久。讨论到目前正在攻坚的造粒技术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陆澄观派人去请王含真和云离子师徒，要和他们当面交流。
惊尘听不懂这些技术讨论，他就一直在外面守着，坐在树下石凳上，叼根草百无聊赖。
云离子过来时，一眼就看到他坐那，当场就翻了个白眼。
惊尘从地上一跃而起。这江湖骗子竟然还对他翻白眼，他还就来劲了。
“哎哎哎，你站住。小骗子，你还嘚瑟上了？”惊尘一抬手，把他拦在门外。
他两算是不打不相识，当时惊尘把他抓回来，又带去秘密关押在城外，这一来一回的，真是又熟悉，又关系差。
云离子公然挑衅，当场又翻了个白眼：“你多大啊，就叫我小骗子。小屁孩！”
“不然叫你老骗子？”
“你——！我早就不当骗子了！”
“一日为骗，终生为骗，懂不懂？”
云离子被他气得脸都红了，白胡子老道王含真在旁边看得摇头直笑，指指门说：“徒儿，先走，先走。”
说着，老道长冲惊尘一颔首，抬手敲门。
云离子重重哼一声，抬脚就跟着往里走。徒留惊尘在那意犹未尽，抱臂想，这白毛道士还挺不禁逗。
第74章
陆澄观和离真观三人一番探讨, 就探讨到了深夜。最让陆澄观意外的，不是道长们如何，而是赵双全。他一开始完全是纯听, 到了晚上，他渐渐也能说得上话了。讨论到造粒用的设备设计时，他竟然主动提出可以运用螺杆造压饼机。
陆澄观赞许不已，他觉得赵双全这个徒孙的辈分吃亏了，就该给他当徒弟才对。
“双全说的压饼机, 很快就能造出来。除此之外, 你们说的压制后打碎筛选的环节，我想做一个竹制滚筒, 内嵌木钉，水力驱动, 不用手搓的话，能大大降低危险性。”
陆澄观说着，随手画简略设计图，给几人讲解, 又问他们从实操角度，对设计有什么改进建议。
来到这山里封闭研制火药以来, 他们已经迅速适应了陆澄观这种高效沟通的方式，大家都是直来直往，相处颇为融洽。
王含真听完便直接问：“这个滚筒会做多大？”
陆澄观给他比划：“不会太小，太小了在水力驱动下很难控制速度, 爆炸风险大。我预计做出来后，一次能处理几十斤药饼。”
几人一惊，一次数十斤，真多啊。每当他们还在摸索初创时, 陆使总是已经在同步考虑大量出产了。许多他们之前根本没想过的物件，被他一样样做出来。许多他们之前没考虑到的风险点，被他一处处优化流程细节来规避。
陆澄观这位“研发组长”“学科带头人”无疑是卓越的，带着他们这个曾经的“兴趣小组”乘上了快马往前跑。
当晚，讨论结束后，一出门李青就把自己的放大镜拿出来“显摆”。
“陆使发现我看不清字，特别送我的，还跟我讲了制作原理。小离，我跟你说，这可比你那个‘触水生雾’厉害多了。”
“嘁，真的假的？”云离子一边面露不屑，一边手很诚实地把放大镜拿过去看。
看着看着，旁边又凑过来一颗头，是他们师父王含真。
师徒三人看了又看，轮流摸了又摸，最后齐齐点头。
王含真：“好宝贝。”
李青：“那是。”
云离子：“这怎么做的，大师兄你跟我讲讲。”
这一讲，就走到了他们住宿的寮房。他们没回来，陆使又过来了，其他道士们也都很期待，每当这个日子都是巴巴地等着大师兄回来转达消息的。所以他们一进去，就被围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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