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钧递给他厚厚一沓纸。那是陆澄观草拟，经府司多番商讨，最后由他审定的章程。
高崇礼越看越惊心，那上面写着什么——
办校宗旨：不以门户取人，唯以材能用士。
课程分为三科：武科、法科、略科，日间操练，夜间讲书，五日一考，期终大较。
学员在校期间，食宿、器械、弓马由官府供给。每期半年，每年春秋两期。结业考核优异者，优先授职；凡中途退学、考核屡次不中者，遣回原伍。
三科详情、管理规定、师资选拔等等，俱是详尽。
还有一条，校训。
“忠勇、尚武、知义、笃行。”高崇礼忍不住念了出来，“大王，这是何意？”
“高将军，吾欲令你出任岭南武备学校校长。”
“校……校长？”高崇礼从来没有听过这个职司，他只知道书院有山长。学校他能理解，就是学堂的意思，这么一说，校长也挺好理解的。
不对，他现在该想的是这个吗？名字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按照这个章程，南平王要建立的这所“岭南武备学校”，对岭南军而言将会有多重要。而集中大量培养将校，是为了什么，也不言而喻。
高崇礼呼吸发紧，面色胀红，不知到底是为哪方面激动更多。
“罪臣……臣，臣真能当此重任？”他眼中已有泪光闪烁。
“提议创办军校的人说，若热血未凉，则报国未晚。”
高崇礼热泪盈眶，掩面而泣。
雄壮的北方大汉，四十多的年纪，囫囵抹去眼泪，跪地铿锵：“末将，定不辱使命！为大王效死——”
他说到“效死”二字时，声音哑了一瞬。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叩首，额头抵在营帐内压实的土地上，半晌没有起身。
魏钧亲手将他扶起，拍拍他的肩，笑说：“若要吾的军校校长去效死，岂非是你的学生们都已战死？放心，不会有那么一天。”
他的话云淡风轻，高崇礼却觉得，这承诺已是重若千钧。
这一刻，他无比相信，他们的岭南之主，来日必将俯瞰中原。
魏钧来了亲卫营，自然不只是为彻底收服高崇礼而来。来了，魏钧便巡视全营，他没叫卫士们演武，反而亲自上阵和他们比试较量，赢得全营喝彩。午时，又和军士们同饮同食，如此贴近这些未来亲卫，令他们个个热血沸腾。
天色渐晚，魏钧回程。回程路上，他又回想起陆澄观说的那句话——热血未凉，报国未晚。
他轻笑，澄观总说他不懂人心，其实他怎么会不懂，他把高崇礼那点最后的爱国忠骨，看得透透的。
他的马车从陆澄观府门前经过，没有停留。他只是推开车窗一角，静静看那扇紧闭的府门。
高崇礼好说，布局这么久，收服他是应有之义。现在他最发愁的，不是这些军政要务，而是陆澄观的冠礼马上就要到了。
他说不要大办，不宜大办，更不想大办。这可把魏钧难住了。他熟知冠礼仪程，却不知这不大办，该怎么办出心意。他一直在准备，却总觉得不够，也不知道会不会令他失望。
第72章
父母族人俱不在岭南, 是陆澄观冠礼的最大难点。他不愿大办，一定要低调，是第二个难点。
魏钧为难, 陆澄观却觉得一点都不为难。他早过了二十岁，现代也没有冠礼的习俗。而且说到底，吴郡陆氏所有人都不是他的亲人，那是原身的。所以他没有任何执念，不过是“入乡随俗”。
原本冠礼该先占卜择日, 但陆澄观又说, 生日过一次，冠礼又忙一次, 太费事。他还说：“我出生那天都不吉利，那我还出生什么？生日, 就是最大的吉日。”
魏钧拗不过他，把他的冠礼定在了他的生日当天。
于是，最后陆中丞的冠礼，到场嘉宾没几个。满打满算, 也就是魏钧、舒廷元、徐子宜、杨寅夫妇、饮锋、惊尘，以及他的徒弟们。
至于其他官员, 倒也不必在他们面前强调陆中丞才刚二十岁……
十二月初七这天，一早，陆澄观就到了王府。王府正厅东侧设好了帷帐作为更衣房，府门外虽未装饰, 但正厅内一应按照冠礼进行陈设。
魏钧等在堂中，目光复杂。
陆澄观看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抬手就是一个“打住”的手势，上前围着人转：“如果说冠礼还有什么让我特别挂念的, 就是你这身了。”
“上次，我就觉得特别俊，但是当着那么多人，我也不好仔细看。”陆澄观低声说。
远游冠、绛纱袍，腰束玉带，是魏钧到广州时穿的那身。今日，他作为陆澄观冠礼的正宾，盛服出席。
“澄观，如此俭省……”
陆澄观抬手就抵住了他的唇，摇摇头笑道：“今天给我加冠的可是南平王，还要怎么隆重？”
魏钧也摇头，但没有再说。以他陆氏嫡子的出身，十九岁便登上御史中丞的高位，若在东都，他的冠礼该是高朋满座，冠盖如云。
而不是像现在，寥寥数人、无声无息，就连仪程，他都要简化。
很快，人已到齐。魏钧为正宾，徐子宜为赞冠者，舒廷元为尊长，其余人员观礼。
魏钧亲手为陆澄观行“三加之礼”，初加缁布冠，再加进贤冠，三加爵弁。每加冠一次，便念诵祝辞。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念到这样的古辞时，陆澄观还毫无感觉。可当三加完成，魏钧行醮礼，举杯时说的却是：“此后诸事，皆由己意。”
陆澄观兀然抬眸，心中有了触动。
就在他的注视下，魏钧作为正宾，为他赐字：“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
魏钧的咬字清正，语调悠缓，古韵悠长。
他迎上陆澄观的目光，神色郑重，眸中却温柔漫溢——
“曰：季知白甫。”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知白……陆知白。”陆澄观忍不住跟着低声念诵。
这是魏钧为他取的字。
这是过去他没有的，现代没有取字的惯例。本以为只是来走个形式的陆澄观，那一刻彻底沉静下来。
他整个人被拉扯着，一半坠下，一半虚浮。一半在说，你已经属于这里，在这里有了全新的开始。另一半在说，你还留恋过去，你不要忘记你的来处。
陆澄观重又望向魏钧，眼中是茫然和挣扎，那双清亮的眼睛像润了水，空落不知归处。
魏钧本该不懂的，但对上那双眼，他突然就懂了。虽然他不曾告知，但他还是笃定，他想到了这并非他的来处。
他颔首，对他说：“不矜不伐，不傲不谄。以观天下，以守其身。”
庄严肃穆。无论怎样的来处，无论怎样的天下，你都是你。
陆澄观回神。
应道：“我喜欢这个字。”
魏钧一笑，从徐子宜手中接过提前准备的锦盒，递给陆澄观。
陆澄观打开来，是一方玉章。
于阗白玉，柔润无暇，比他被顺走的那块玉佩质地还要好。
“既然喜欢，就收下这枚小印。”
魏钧说着，陆澄观把那枚玉章拿出来，看到了篆刻的字——知白守黑。
他自小跟着外婆学书法，对字体敏感并不是夸大，一看到这笔字，就让他想到了见过的另一枚章。
他微微扬首，歪着一点头问：“允执阙中？”
魏钧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陆澄观何等敏锐，立刻猜到这里头还有门道。他环顾周围，这么多人看着，也不好追着问，便只是低低笑着打趣：“不该是冠者给正宾送礼吗？怎么你这个正宾反了过来？”
赞冠者徐子宜在旁边眼睛都要眨出问题了，疯狂提醒两人这个环节不该说这么多。可惜，两人没一个看他的。
好不容易他两闭嘴了，他赶紧引导陆澄观拜见尊长。
对陆澄观而言，舒廷元真不是他的师长，但他深知魏钧对他的敬重，所以行礼时，也很是真心实意。
舒廷元温声勉励：“字曰知白，实合道妙。世事纷纭，独守一脉清光。风雨如晦，不改澄观之志。”
“谢夫子教诲。”
礼毕，到了中午，便是设宴款待宾客。设宴，还是设在王府。陆澄观一开始是反对的，他觉得整个冠礼都可以在他府里办，结果被魏钧强势驳回。说他那五进相当于一进的院子，什么都摆不开。
这会，陆澄观指指这开阔的厅堂，里面寥寥两桌，眼神询问：空这么多才叫摆得开？
魏钧不管，全当看不见他的眉眼官司。
这饭，主桌吃得还算融洽，唯二的次桌一个个吃得快要心梗。陆澄观这帮徒弟们大多出身将作监，匠人们这辈子没想过，还有机会和郡王殿下一间屋子吃饭。
要不是师父一再嘱咐他们必须来，他们宁可在门外面跪着，那还自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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