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他这副认真专注的模样，又有点顺眼。
擦完，陆澄观取来一旁备好的大瓷碗，接着说道：“酒精擦洗之后，还要用淡盐水冲洗，才能最大程度避免伤口溃烂。不过，那有点痛。”
“无妨，来。”
陆澄观见他已要起身，连忙伸手去扶。
他的手扶住魏钧敞露的肩膀，扶着他侧身贴近床沿，他的手掌和魏钧的肩头毫无阻隔地贴在一块。动作间他低着头，闻到了魏钧身上浅淡的药味。微苦，又有些辛辣，不重，却霸道得很。
他仿佛被魏钧身上的热气熏蒸了个透，将那股药味卷进肺里又吐出，留下焦灼的痕迹。
“今晚做得急，只做了一瓶酒精的量，但是方法我已经告诉他们了，他们继续做就是了。”陆澄观一边说着，分散魏钧的注意力，一边毫无预兆把淡盐水倒了上去。
“伤口要是感染，就很麻烦了，所以每天要用酒精擦洗。用的绷带也要先用沸水煮过，晾干后再用。”
他的话还在继续，淡盐水冲洗的尖锐刺痛猛地袭来。魏钧微微仰头，浑身肌肉自然绷紧，额角、颈侧青筋凸起。
他上辈子忍过太多痛，已不会痛到叫出声，但他陡然急促的呼吸、紧绷的身体，自然瞒不过还一手扶着他的陆澄观。
但他没有停，甚至顾不上胡思乱想。他又倒了第二下、第三下，直到把伤口彻底冲洗干净。
魏钧伤口附近的肌群都在生理性地轻颤，陆澄观白着脸，为他擦去额角的冷汗。
清洗过的伤口要先保持开放，陆澄观取了一块干布擦去其上水痕，方才那点旖旎心思全退了个干净。
他动手能力其实很强，奈何护理上实在外行，擦拭时显得有些笨拙。他是真的不会医术，也无法判断魏钧伤口上原本用的敷料好坏，只能选择相信。
等伤口周围的水干透，他就把敷料重新敷上，又仔仔细细地给魏钧重新包扎。
他满心都是魏钧狰狞的伤口、忍痛的情状，所以没注意到，魏钧也在注视着他。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即使在烛光昏暗，魏钧也能将他的表情、反应尽收眼底。他眉头紧紧蹙着，没有平时半点的明亮，面对夺嫡之争都举重若轻的陆九，此时却像是遇到了亘古难题。
是因为觉得他痛？
魏钧不想共情，但他太会洞察人心。
其实，和黥面之辱、火烧之痛相比，这真的不算什么。和在紫宸殿前受一百杖刑，被打废了筋骨相比，更是不值一提。
可就这么一点事，他都看不下去吗？
“不怎么痛。”鬼使神差地，魏钧说。
陆澄观的动作停住，抬眸望向他。
两人的距离不过三四寸，四目相对间，魏钧看清了他轻颤的睫羽、微启的唇瓣。
形状姣好、颜色艳丽，他唇珠饱满，看起来柔软又纯真，很适合被蹂躏。魏钧生生移开了目光，眸底聚起黑雾。
他撑开肩背，在床上盘膝而坐。
“嗯。”陆澄观应声。怎么可能不痛，只是他再说什么都显得矫情。
他不说，眉眼间的神情却一览无余。
魏钧心中轻叹，有些无奈，还是又说：“不痛了。”
他嗓音低沉，语调有些生硬，又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陆澄观讶异地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唇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安抚。
魏钧垂下眼帘，低头重新将中衣系好。
床本来就不大，两人这么坐着根本拉不开距离。陆澄观后知后觉，想起冲洗伤口时魏钧压抑的喘息——灼烫的呼吸擦过他耳廓，像延时反应，此刻才又擦出火星。
他猛地闭上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臆想甩出去。这样的距离，这样静谧、隔绝的深夜，真的很适合接吻。
他刚才甚至在想，如果他仰头靠近，含住他的唇，会不会被推开。
“梆——梆！”
打更声远远传来，那一下像是直接敲在了陆澄观心上，让他瞬间回神。
他闭眼的时间很短，陆澄观觉得只有十秒，但也足够他冷静下来。他突然没了信心，怕再这么坐下去，自己会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来。
这里不是加州的酒吧，魏钧更不是“看对了眼就能随便带走”的人。
“我得走了，天亮之前要赶回去。”陆澄观起身，掩饰性地扯了扯衣袖。
魏钧说：“夜间风大，路上小心。”
陆澄观双手搭在门把手上，转头回望，叮嘱道：“你好好养伤。”
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郑重。魏钧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安心养伤，东都局势他会盯着。
是关心，也是承诺。
魏钧承认，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很不一样，也很重要，但也从不曾被他放在对等的位置上。他是一枚棋子，一支奇兵，好用，却还不是生死相托的袍泽。
他没有袍泽，他只能踽踽翻山，孑然越海，孤身于世。
可陆澄观似乎不这么觉得。
他自然而然地与他并肩，不是臣属，更非棋子。他对自己的态度，与朝堂上所有人都不一样——没有恭谨，没有逢迎，甚至没有刻意的疏远。
只有淡然。
一种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淡然。
他想笑，甚至是讥讽地笑，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迎着他的视线，算作告别。
陆澄观走了，策马奔驰在下山的官道上。忽然，林中传来一点不寻常的动静。惊尘打了个呼哨，缰绳一拉，马头偏转，伏低身子往林间小道疾驰而去。
陆澄观没有贸然跟上。他的马术还没好到能在林间小道上和人追逐。他勒马停在路口，夜风灌进领口，吹得他微微眯起眼。
不到一刻钟，惊尘便回来了。去时单人独骑，回时马上横着一个灰袍道士。那道士被颠得七荤八素，袍子皱成一团，银白的长发散下来，在月光下像个被捆了脚的螃蟹。
陆澄观借着月色定睛一看——
好家伙，云离子。
第28章
云离子被横搭在马背上, 拂尘不知丢在了哪里，双手反绑，嘴里还塞了块破布, 正瞪着眼睛呜呜咽咽。
惊尘语调平淡：“刚在林子里逃窜就是他，我给抓回来了。”
云离子认出陆澄观一身官服，眼睛瞪得更大，嘴里呜呜得更急了。月光下，他那张鹤发童颜的脸上沾着泥和枯叶, 哪还有半分仙风道骨。
云离子应该是有那么点装神弄鬼的“真才实学”, 但也不能抵消他收钱办事、助纣为虐的行径。羽林卫搜捕了大半天没抓到人，陆澄观还以为他早跑了, 没想到是躲在山里，想等着抓他的人先撤。
人算不如天算, 没想到叫他撞了个正着。
“找个地方问话。”陆澄观调转马头。
惊尘点头，在前面带路，惊起数只飞鸟。
惊尘从没说过他在太子十率府的职位，但以他的行事和能力, 陆澄观觉得应该不低。就像这会，他去追人的路上就已经看好了一路的地形, 轻松就把他带到了一处崖边。
那悬崖边开阔，只有一条路进入，另一边深不见底，防跑防窥吓唬人, 审讯绝佳。
惊尘二话不说，把人拽下马，一脚便将他踹得贴着地面直往悬崖边滑去。
云离子惊叫出声，身体失控, 人是堪堪在崖边停住了，可一路带起的碎石土块，噼里啪啦地滚落崖下，好一会儿才听见回响。那场面，连陆澄观都吓了一跳。
陆澄观拽住他胳膊，侧头低声说：“别别别，你悠着点，他年纪大了不经折腾的。”
“年纪大？”惊尘目光一凛，半点不收声，几步上前抓住云离子一只手，把人又拖了起来。
“您看他的手，指甲饱满红润，肌肤细白。”
说着，他另一只手掐住云离子的下颌，把他嘴里那块破布一拔。
“眼纹、笑纹都没有。脖子紧致，喉结线条利落。最关键的是这一口牙，洁白齐整。”每说一处，惊尘就跟个人牙子似的，把人翻翻检检给陆澄观看。
云离子被他制住左右展示，满脸屈辱，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呜呜乱叫。
惊尘全不在意，反而指着他的眼睛补充道：“您看，这眼睛更是，这么清亮，半点不浑浊，吃多少仙丹啊他。”
月光下不是很清晰，陆澄观凑近打量，还真是这么回事。
“所以，他是少年白头？”
“最多也就二十七八。”
云离子被他一眼看破，垂死挣扎：“你才二十七八！贫道术法通玄，丹道精深，自然能维持年轻人的神态。”
惊尘点头：“我还没二十七八，真是抱歉，不懂你这种装老头的癖好。”
陆澄观没有理会两人的嘴仗，他抱臂蹲下来，瞅着云离子：“看样子你会炼丹？”
“那是自然。”云离子整整衣摆，看陆澄观这反应感觉有戏，说不定能唬住。他不认识陆澄观是谁，但看他一身夜候司官服，而且品级不低，落在他手里，怕是只能生死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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