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回头再看一眼躲藏的六皇子，却已无法转头，就这么倒了下去。
人就在陆澄观眼前，瞬息间没了性命。陆澄观下意识浑身一凛，望向箭来的方向。
那箭从城墙上来。射箭的人手中长弓未收，逆光而立，看不清表情，只有目光如鹰——是夜率亲卫指挥使，夜枭。
是了，他同样不够品级参与祭礼，却被安排在宫门楼上巡守。沈烜本意定是要他掌控住宫门，以备万一，最后却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沈烜一死，局面顷刻逆转，金吾卫控制了整座广场。
“三兄——！”四皇子冲向倒地的魏钧。陆澄观也想过去看，但他好不容易在皇帝面前站住的立场，不能功亏一篑。
“传太医，不惜一切代价，把人救回来。”皇帝望向重伤的老三，他亲手废掉的太子。
他想起魏钧八岁那年第一次上朝，小小的一个人站在丹墀下，眼睛还没有冠上的宝石大，却已经会学着大人的样子，端着架子说“儿臣以为”。那时候他只觉得这孩子像他，像得让他骄傲。后来……后来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是怕他太像了，还是怕他不像？
他深深看了一眼，又一眼，不是没有动容，但最终都归于帝王的冷漠——
“三皇子就留在离宫养伤，无旨不得出。”他不敢把他留在东都，沐韶宫，就是一座恰如其分的牢笼。
魏钧眼底是寒冰利刃，他垂眸敛去嗤笑和怨怒，抬眸时只剩孺慕、祈盼。
“父皇……儿只求，只求一个公道。我早不是太子了……父皇所赐，尽可收回……但我想让父皇知道……您，您二十多年的，栽培，养出的绝不是……绝不是，数典忘祖、不敬君父的废物……”
他每说一个字，伤口便跟着往外渗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像是随时会断。可他偏不肯停下来，偏要把最后一个字说完。
四皇子的手在发抖，想按住他的伤口，又不敢用力——怕按疼了他，更怕一放手，他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魏钧却执拗地推开了太医令为他施针止血的手。他从四皇子怀里撑起身躯，牵动了伤口，又咳出一口血来。
“三兄，三兄，你别说了，你先看伤……”四皇子心急如焚，转头看向皇帝，跟着哀求，“父皇，父皇，三兄一心只想救您啊！请父皇，求父皇公审东宫案！”
此时，全场动容，半数朝臣跟着跪地，高呼：“请陛下公审东宫案！”
陆澄观站在人群里，远远看着魏钧倒下去的样子。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了才知道。
他想冲过去，想骂他，想问他是不是疯了。可他动不了——不是不敢，是不能。他帮不了魏钧挡刀，但至少能帮他把这出戏演完。
真的是演戏吗？他一时，甚至分不清真假。
于是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把自己钉在祭坛上，像一面被风撕扯却不肯倒下的旗帜。
他想问他这么做值不值得，但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答案——
魏钧会说“值得”，然后下一次，毫不犹豫继续拿命去赌。
“命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以鲁王、太尉、中书令为主审，待三皇子伤势好转后，公审废太子一案。”
夜侯司被御史台替代，彻底踢出审理名单。从夜侯司密审到台部寺公审，老师让他走正道、用阳谋，他做到了。只是这一步，魏钧走了太长、太久，久到跨越了生死，久到经历了两世。
皇帝话音落下，他像是终于安了心，彻底昏迷过去。
第26章
告成礼之后, 原本安排的便是御驾返京。告成礼虽毁，皇帝经历过这场动乱和刺杀，返京的意愿只会更加迫切。
被留下的只有魏钧。
有些事仿佛是命数, 上一世他被囚于此，身殒于此，重活一世也没能逃脱这座离宫。不同的是，这一次是以养伤为名的软禁，而且还有昭华公主作伴。
魏钧伤重, 昭华哭成了泪人, 自请留下来照顾兄长，这一次, 皇帝没有拒绝。
陆澄观也很担心，想去看看他的伤势, 想和他说说话，随便说点什么都好。可沈烜谋逆，夜候司上下失去皇帝信任，唯有“忠心护主”的陆澄观, 被皇帝委以重任。
贞妃、六皇子、沈烜部下、司冶令等相关人员全部缉拿下狱，皇帝命陆澄观彻查逆案, 刑部配合。
陆澄观在镜川河畔骑马而立，回望沐韶宫。宫墙朱红，上覆灰瓦，角楼巍峨, 值守的兵士执戟而立，让这座“牢笼”更具威慑。
他想起魏钧昏迷前的眼神，莫名觉得那一刻他很悲伤。就像沙漠里孤身行走了太久的旅人，他终于见到了小片绿洲, 得到了暂时的补给，该是欣慰的，可未来的路还太长，容不得他欢欣鼓舞。
他之前从来没想过，身处局中的魏钧会是什么感受。他的父亲打压他、放弃他，他们彼此对立、不断交锋，他如履薄冰。他总是面如平湖，但其实，他也是会难过的吧。
就像这次，直到事后复盘，他才完全看清魏钧的方略。这一仗，他可以说是大胜——
不仅一举除掉了沈烜和六皇子，更让皇帝不得不怀疑自己最信任的夜候司，又将皇帝借助他引得东宫和陆氏对立的谋划打破。陆氏本被推到了和太子党争斗的前线，此时却得以悄无声息退了下来。
更关键的是，他彻底击碎了皇帝对他的毁谤，他仁孝忠义、负屈守真，已令满朝敬服。
所以皇帝才要软禁他，才只能软禁他。他不能再公开针对这个儿子，否则君王的德行将遭受莫大的质疑，这种质疑固然可以强压，却终究难堵悠悠众口。
他如此高明，却又如此无力。他或许并不想厮杀，但却别无选择。
陆澄观心里像是压了层棉被，又沉又热，让他有些烦乱。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得先走，多想无益，他也有他要做的事。
先走，走是走了，他也努力“多想无益”了，可到了晚上扎营后，看着黑沉的天色，想着和沐韶宫其实才十多公里，快马往返才两三个小时，陆澄观就坐不住了。
他交待手下：“铸造山河鼎的矿料都已带回，但我忘了要去看现场，你们不懂铸造，我得亲自去。此事不必伸张，我快马往返，天明之前就回。”
这趟去，他只带了惊尘，没有藏匿行迹，却也没有张扬，平常得真像是一趟公务。
到沐韶宫时，宫门守卫有些惊讶，但也没人敢阻拦。他白天刚在祭礼上大出风头，又被委以重任，谁都知道这位钩盾使已是真正简在帝心，哪敢多加盘问。
进了沐韶宫，陆澄观的心弦更绷紧了些。或许是夜太深，或许是空下来的沐韶宫太静，或许是某种近乡情怯，陆澄观觉得胸口窒闷，心跳声重到都听得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莫名的思绪，吩咐守卫带他去司冶署的铸造房。他先是把现场仔细查看了一遍，还真补取了一些证据，然后才走小道去静和小筑。
到了院子里，反而先前那些踟蹰、迷惘都远去了。
魏钧一向警觉，听到门外的动静就醒了。他略略侧首，刚睡醒的那点混沌散尽，眼神转为清明，然后就听清了门外的对话。
是陆澄观。
他在问侍卫他的伤势。
“殿下是戌时一刻醒来的，太医说还得看今晚能不能退热。”
“胸口那一刀……”陆澄观的声音很轻，说着便没了下半句。
突兀地，魏钧感觉到了他这句话里的后怕。
“刀锋刺入两寸有余，还好位置偏了，再往下一寸就会正中心脏。”
陆澄观好一会没接话。有那么一瞬，魏钧觉得自己是高热之下的恍惚，他竟然在想陆澄观不会要哭了吧。
陆澄观当然没有要哭，他确实后怕，但不至于怕到哭出来。他在搜肠刮肚地回忆自己有限的现代医学知识，在思考这种情况下，他能为魏钧做什么？
半晌，陆澄观问：“有人在里面守着吧？”
“殿下身边的内侍在。”
“嗯。”
有些昏暗的烛光中，魏钧的目光锁住了那扇门，他想，陆澄观马上就会推开这扇门了。
令他意外的是，陆澄观只是应了那一声，便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渐远，只留下他和侍卫最后说的那句：“替我找几样东西……”
他走得急，后面的已完全听不见。魏钧无声哂笑，以为他是来见自己的，结果过门而不入，衬得他那点惊喜像个笑话。
是，人走了他反而坦然了，他一开始确实惊喜。他们不该面上交好，告成礼上陆澄观一直做得很好，他随驾返京，魏钧没想过他会深夜折返来看他。
正因为是他陆澄观，所以魏钧知道他绝不是装相，更不是利益权衡之下的谋略，他只是关心自己罢了。
不可否认，这种纯粹的关心，他是受用的。可这人只是问了两句，转身便又走了？不仅如此，他还要支使东宫的人给他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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