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答话，将那天青石拨出来，又放进去一块铜料, 这回没什么惊喜，就是铜本身的蓝绿色。
再是一块重晶石，烧出了钡的果绿色。
再是一块粉云母，烧出了锂的紫色。
……
一开始还有人惊叹, 到后头简直惊得麻木。他们突然觉得，那自燃的是不是神火不知道，反正这“紫气东来”“山川映日”，他们是看够了。
这时，陆澄观却没再往炉内更换新的矿石。他看向了扔进去一块铜料后，就没再动过的另一个炉子。
那是一个小型坩埚炉，打开后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陆澄观看向已经烧熔的铜液，往里加入了一把骨粉。
“这是骨粉。待它与铜融合，便可取出冷却。接下来臣要给陛下看的，便是那‘神火’。”
所有人的目光牢牢锁定着他面前的炉子。那坩埚炉灰扑扑，若是平时，这些达官贵人看一眼都嫌脏污，此时却是目不转睛。
魏钧混在这些视线里，悄悄打量着他。他是如此专注，心无旁骛。
那双眼瞳平日已足够明亮，此刻面对这些器物、矿料时，才是亮若星辰。耀眼到让魏钧觉得——诡谲风波、生死搏杀都不在他眼中，只有这个炉子，只有那块熔化的铜料，才能入他的法眼。
这才是他的世界，他手里那把长钎，就是他的干将莫邪。
“开炉。”
“冷却。”
“开范。”
陆澄观语调平静，在那一步步可称漫长的等待里，红日高悬，照出那魑魅魍魉，照得那鬼门洞开。
开范时，陆澄观借着炉火蒸腾出水汽，那烧出的铜球沾了水汽，自燃的“神火”竟与山河鼎一般无二。
“神火，真是神火——！”
站前头的朝臣不禁挪步，有亲王郡王拨开了冠上珠帘，只为看个清楚。就连陆玠也上前了半步，唯恐错失了他家九郎这神来一幕。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火，非要说的话，这是平日里大家听说的‘鬼火’才对。往铜料里掺入骨粉，冷却的铜遇水汽，便能生出这火，和墓地中偶见的‘鬼火’系出同源。不管这烧出的铜是个球，还是个鼎，或是酒樽，都一样。”
“鬼火……”皇帝已气得说不出话来。
陆澄观却没有要见好就收的意思，科学就该严谨，科普就该随时随地。
“至于鼎上的红紫色泽，看到我这随便烧的铜球上也有颜色，想必大家已经不会信了。我虽然不能一次就烧出相同颜色，但只要多试几次，必定八九不离十。”
“而那萦绕鼎身和六殿下的宝光……”陆澄观正面迎上六皇子的视线。
冕服层叠，裹着他如置身熔炉。魏铄额间冷汗滑落，濡湿了睫毛，让那双眼里的情绪更加无所遁形。
他双唇微颤，惊怒交加，惊惶无措。陆澄观的话如同死亡巨镰悬于头顶，可他根本无法反驳，在人人得见的“神迹”里，仿若小丑。
“那是炉温蒸腾出水汽，再被日光一照，现出的七彩光芒。大家可以想象成，那一颗颗水汽，便是一道道极微小的虹霓。”
言罢，陆澄观便立于一旁，没有退让，也没有乘胜追击。他把该科普的说了，该论证的证了，剩下的——不是他的领域和专长。
那玄之又玄的天降祥瑞，此刻被他一举揭开了神秘面纱。当所谓“天授”“神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复现，再无人怀疑，这不过就是一场愚弄朝野的戏法。
“来人，把太常寺卿和参与铸造的一干人等全部拿下！云离子，贼老道……也给朕捉拿归案！朕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如此胆大包天，在祭礼上欺天罔地，戏耍于朕！”
皇帝衮冕上的十二旒珠在他额前剧烈晃动，玉珠相撞的细碎声响，在嘈杂的喊冤声中依旧清晰，清晰如钢刀刮骨。说到最后，他已是咬牙切齿。
匠人们惊慌失措，被金吾卫当场拿下。陆澄观知道他们当中有些人是冤枉的，但他刚揭穿“祥瑞”作假，他没有立场在此时阻止。他为刚才直言有功的王余求了情，其他的只能静观其变。
太常寺卿已被收押，收拾祭礼上的烂摊子，礼部尚书便当仁不让，只能硬着头皮出列。为今之计，六皇子这个当事人是绕不过去了，但这未必不是他的机会。
“陛下息怒。臣斗胆，有几句话想问六殿下。”
皇帝没有应声，算是默许。
礼部尚书转向魏铄，语气不疾不徐：“山河鼎上的‘铄’字纹路，殿下是何时知晓的？”
“我……我不知道什么纹路……”魏铄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殿下不知？”礼部尚书微微侧头，“那云离子在鼎前说‘天命在铄’时，殿下为何不惊不疑，反而一派从容。”
满场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这个答案。一位少年皇子，面对一个陌生人当众宣称身负天命，将承继大统，若不事先知情，怎会镇定自若、毫无反应？
魏铄的脸已经白了。
这时，宗室最年长的鲁王缓缓开口。他已年过花甲，须发皆白，是先帝仅存的兄弟。论辈分，他是皇帝的叔叔、魏铄的叔祖。皇室宗亲、满朝文武，论辈分、论资历，没有人比他更合适在这时候说话。
“六郎。”鲁王目光如刀，他的声音苍老，却浑厚如钟，“‘天命在铄’——若云离子只说了这一句，老臣当他是牵强附会，不值一驳。”
“可他偏偏又说‘少年骨相已成，紫薇照命’。六郎可知，‘紫薇’是什么星？”
这句问得太简单，垂髫小儿都答得上来，魏铄只能回答：“紫薇……是帝星。”
“不错，紫薇乃帝星。”鲁王点头，“殿下，你是皇子，不是太子，更不是天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你为何不驳？”
这话的份量太重了。“紫薇照命”之说僭越，几位皇子恐怕没人不想当太子、不想未来继承大统，但既然谁都还不是，怎敢应这所谓“天命”？
这是大逆不道！
而魏铄没有反驳。
他没有驳，他不惊、不惧、不谦、不辩——这本身就是答案。
魏铄张了张嘴，脑子里快速转着，想找一套说辞把这话圆回去。但他终究只有十四岁。在礼部尚书步步紧逼的追问下，在鲁王不动声色的围堵下，他已退无可退。
他的目光开始慌乱地扫向群臣——他在找人。
沈烜。
沈烜在哪里？
魏铄的目光落在沈烜身上，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但沈烜没有给他任何提示——他垂着眼，姿态恭谨，一动不动，像一个与这场闹剧毫无关系的局外人。
魏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忽然明白了——
沈烜不会救他。他自始至终，都只是一枚棋子。
而皇帝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得不像在看自己的儿子。
魏铄心里清楚，自己根本不是龙种，不过是沈烜与母妃私通生下的假皇子。他本就心虚，此时更是怕到了骨头里。
那一刻，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他恶毒、残暴，但他不过是十四岁。他自小不仅有皇子身份，还有夜候司大统领保驾护航，何曾受过半点挫折。
他软倒在地，膝行至龙椅前，牢牢抱住了“父皇”的腿。
他愤恨地看向沈烜。为什么要和他母妃私通，让他成为了一个贱种。如他真是父皇的儿子该多好，那他就不用怕了。像三皇兄，虽然太子之位被废了，不也没死吗？不也好好地在这吗？
他满心恶念，再也压制不住。这一切都是因为沈烜……要是他死了，那自己是不是能活下来……
魏铄放声哭喊，真的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十四岁孩子。
“父皇饶命！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沈烜，都是他谋划的一切……我什么都不知道啊父皇！”
“沈烜？！”皇帝暴怒，一脚将魏铄踹开，这又关沈烜什么事？
魏铄顾不得胸口疼痛，手脚并用地又爬了过去，嘴里不停喊着：“真的不是我啊，父皇！是沈烜害我！”
沈烜没想到会被亲子背叛，心头剧痛。
他本在想着如何应对，要找一个怎样的替罪羊，才能救他的儿子，才能让铄儿和他都摆脱这旋涡。他装得无动于衷、毫无关系，不是要明哲保身，而是要先撇清自己，才有立场说话。
他看向痛哭流涕的儿子……咬牙醒了醒神。他已被亲子视作挡箭牌，他该决断的，但那是他的骨血，曾是他充满血腥、肮脏的人生里，唯一的温暖。
他不愿放弃。
他终究是不够狠，做不出父子相食的事。
沈烜整肃仪容，稳步上前。
“六殿下何出此言？臣与殿下来往无多，更非殿下的老师，怎会为殿下谋划此事？殿下年幼，遇事便慌神，定是有其他人设计陷害殿下，又想一石二鸟，栽赃微臣。”
魏铄的哭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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