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玠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凛,正戏来了。
“因何而生趔趄?”
魏钧不答,他不会对一个臣子说自己是如何弑父杀弟、囚禁功臣,除非陆玠肯做他的岳父。
他转而说:“陆公所说登基之事,乃国之大典,陆司空若缺席,将为我生平憾事。因而,陆公既至,还请为我张目。”
陆玠迎上他的视线,被其中沉沉的决心震慑。他的意思是,如果九郎不出席登基大典,他就不登基?
开什么玩笑?
接连两件大事冲击,陆玠不禁想,如今的年轻人谈情,都是这般不轰天动地不罢休的架势?
陆玠不用想都知道,两人之间绝不是一句简单的“趔趄”能够概括,他们之间的问题大了去了。顾朔所说,大王将九郎禁于宫中,恐怕并非虚言。
思及此,他眉心微蹙。并不应魏钧所请,随口托辞搪塞,提出要去看陆澄观。
没想到魏钧欣然应允,半点不含糊。陆玠又有些动摇,想不出他们能因为什么事闹到这个地步。
等到他被内侍引至东宫,见到陆澄观人,疑惑不减反增。
“九郎,阿耶也和你说实话,你和大王的关系,阿耶早看出来了,只是不曾点破。虽说初时难以接受,但想到你们这几年风雨同舟,你又主意正,阿耶便也慢慢接受了。所以你不必顾忌,你与阿耶说实话,你们到底因为什么闹的矛盾?”
陆澄观心中感激,却仍无法和盘托出。不仅是因为他的心态难于被封建“土著”完全理解,也是他下意识不愿说出当日在紫宸殿所见所闻。
他抗拒深究这个“不愿”的因由,但他确定自己不想说。
他只能找了个看起来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既然阿耶知道了,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他将为一国之君,终究是要立后的。所以我不想和他这样了……但他不肯分开,关着我不让我出宫。阿耶,我想离开。”
陆玠迎上他期盼的目光,问:“离开哪里?”
“离开宫里,离开东都,离开他身边,去哪里都好。”
“你想远封?”
陆澄观摇头:“不,我想离开官场,也不想办工坊了,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隐姓埋名,柴米油盐就好。”
这是他和魏钧争执之后,新升起的强烈念头。他曾经想着要回岭南,想将满腔学识倾囊相授,想做更多有利民生的发明,推动工业进程。
可现在,他只想远离这一切,把生产力还给时代。
陆玠眼中有很深的不认同。但他仍未贸然评判,他思索半晌,才郑重开口:“九郎,如果这真是你所愿,阿耶愿助你一臂之力。”
说着,陆玠拿出了魏钧给他的诏书,将魏钧在紫宸殿所言尽数说与陆澄观。
“即便如此,你仍不改此念?”
陆澄观摇头:“不改。”
他将那封诏书还给陆玠。说实话,他不是无动于衷,但这和他想要的独立人格、自由意志相比,不值一提。
他的天平哪怕稍有倾斜,也不至于倾覆。
“他的登基大典我不会去。”陆澄观又说。
陆玠带着满腔疑问而来,又带着更多疑问而去。
之后,他更快地投入各部重建的事务当中。
他的尚书右仆射职位,在和靖王南下时,就已被魏铭罢黜。但此番归来,他往六部衙门一站,便是不容置喙的六部之首。
如云离所说,单单是听说他即将抵京,他的老班底就回来了一半。如今他人到了,剩下的还活着的也基本回来了。除了时移世易,他考量过弃用的,六部的架子几乎在一两日间齐备。
三相之中,尚书右仆射品阶不如中书令,但到此时来看,陆相在朝中的分量,当为三相之中第一人。
吏部尚书私下敬贺:“您任尚书令,指日可待。”
尚书令乃尚书省最高长官、三相首座,不是每朝都设,之前便没有。之前陆玠是资历不够,如今有从龙之功,该当是够了。陆玠却不为这个,他想的只是给九郎撑腰。
九郎幼时,他忙于政务,疏于陪伴,令九郎养成了好玩乐的性子,成了名满东都的纨绔。
待他长成,遭逢暗杀,卷入东宫废立之争,全靠他自己争气,成就一番大事,他这个做阿耶的没帮上什么忙。
如今无论是何缘故,既然他心意已决,这一次他一定帮他达成。
六部恢复运转后,朝议时,借由兵部关于枪炮养护的诸多事宜,陆玠公然对魏钧问询,要陆澄观出面答疑。
君臣之间,各自睁着眼说瞎话,一个说:“这笔账目,整个兵部无人看得明白,岭南军工坊忙于搬迁,也无人能在此时出面。唯有陆中丞……军械开支不是小事,不可轻忽。”
一个说:“陆中丞近日身体不适,不宜劳动,再议。”
陆玠未过多纠缠,这一次,不过是一个试探。
之后七天,陆玠再想入宫探望,被魏钧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澄观染了些风寒,说担心过给他阿耶,便先不见了。”
此言一出,陆玠当时不如何,第二日朝议时却再次发难。招不在新,在稳准狠。这一次,他砍掉了后续军械开支的所有预算,称金额甚巨,不合时局。要以民生为先,说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
魏钧一追问,他便说:“以臣之见,无法理解一个军械哪里需要用这么多钱。详细处,需陆中丞来尚书省解释。更何况,大战已毕,当与民休息。”
魏钧嘴角绷直,不疾不徐道:“当年裴家令所设想的“天工第一亭”观时亭,正在东宫之中。裴家令临终嘱托,留下毕生所学,陆中丞感念其馈赠,如今正要为他完成遗愿。因此,这些时日陆忠诚忙于观时亭的设计修改,暂时没有闲暇。”
“陆公既有疑问,散朝来吾书房详谈。军械之事,吾虽没有陆中丞这等的专业,亦是耳熟能详,或许能为陆公解惑也说不定。”
满朝文武,一个个稀里糊涂,看着这幕只觉得哪哪都不对劲,但又谁都不敢乱插嘴。不过,说起来陆使从入京后就不见人影,到底去哪了?
第139章
一听“天工第一亭”这种名号, 岭南旧臣都觉得,这就是会让陆澄观沉迷的事。
不得不说魏钧很会找理由,令陆玠也不便质疑。
但不便质疑不代表不质疑, 他当即便说:“朝堂之上本不该论亲疏,但澄观是我儿,血缘至亲便是不论也绕不过去。既然他忙于建造观时亭,还请大王派人知会他一声,不要忙得不知家门朝哪开了, 早日归家, 正可详谈。”
魏钧双眼微眯,视线锁住陆玠, 顿了一会才道:“这是自然。”
两人视线交错,无声处交战又收手, 略略切磋。
但之后,登基之议日日提上魏钧案头,奏折如雪花般飞来。
又三日,陆玠没有等到陆澄观出宫。当晚, 他召集数位朝中重臣议事,其中包括新任门下侍郎苏淮青。
第二日朝议之时, 陆澄观被多名重臣弹劾。御史台参他目无法度,身为御史中丞,却多日不朝,藐视天威。工部参他的门人屡屡插手工程, 指手画脚。户部参岭南各工坊账目不清,钱款流向不明。吏部参他返京后未朝集述职。
魏钧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前面的就算了,勉强也算有角度, 最后一个是什么玩意?
岭南军一路扫平中原直至入京,六部都是新组,还需要他岭南大员依外任惯例行事?
他将目光投向陆玠,陆玠持笏肃立,一副引嫌默处的模样。可对上魏钧的目光时,那双深沉的双眸分明在问,他是否要任由这些荒唐话颠倒黑白。
第三日,魏钧有两项政令被诸如祖制、预算、钱粮、人手等问题拖延。
第四日,陆玠奏请魏钧在登基大典后选秀,以充实后宫,朝中九成官员附议。
魏钧怒意上涌。陆玠拳拳爱子之心,可为了向他表态,竟然用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他无疑是在宣告,为此,他不惜去做权臣,也他绝不会停止在朝上施压,逼他放人。
这些招数说起来不痛不痒,但总归要应对。更关键的是,时间越长,越会引发朝臣的猜疑。
他们会猜是不是他要鸟尽弓藏了,是不是与陆氏不和了,是不是要趁机处置世家了,是不是澄观做了什么。甚至会有觉察他们之间关系的人,将之作为谈资,把他归于韩嫣、邓通之流。
果然,陆氏家主不可小觑,四两拨千斤的本事,令人不得不服。
但他和魏钧,只能说一句棋逢对手。
“怎么,东都初定,诸位就急着将家中女眷送进宫了?”
魏钧这话一出口,家里有适龄女儿、姊妹的顿时噤声。南平王府本就后院空虚,如今南平王即将登基为帝,他们当然是有想法。但这时候就急不可耐跳出来说,未免失了身份体面。
“诸王夺嫡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又正值国库空虚、官缺累累,尔等却只盯着后宫事,看来是不怕重蹈覆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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