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将那姓顾的事正经拿来问，岂非默认他能与自己为敌？
一个无名小将，他何德何能？
第二日，被喂饱的人连眉眼都带着一丝慵懒和缱绻。陆澄观出得中军大帐, 顾朔和他对视一眼便面红耳赤, 慌忙低下头去。
陆澄观问他怎么了，他也不敢答, 难道要说昨夜大王和陆使动静太大，他在外面听得坐立难安吗？原本他早已不需要在夜间近身护卫, 可昨夜真是太早了些，甚至都才过饭点。这让他远去的记忆跟着突然回笼……
不是说他真就忘了太子和陆使的亲密，只是陆使绝大多数时候在工坊忙碌，这些事不到他耳边, 他便渐渐没有了实感。
昨夜他甚至不敢让前来交班的军士靠近大帐，但是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被人听到了, 毕竟营帐都是布做的，一片平地，很难说声音到底传了多远。
顾朔嗫嚅半晌，一句话说不出来。他觉得自己该提醒的, 但是他一个未娶妻的少年，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口。更何况，大王是男人，陆使是男人, 他，也是个男人。
他自小的教养告诉他，他若是开了这个口，跟冒犯小娘子也没什么差别了。
就在他犹豫间，连少陵领着亲兵前来。他已交割两湖军务给他二叔和三叔，连夜清点了一千亲兵，迫不及待要随岭南大军北上。
阵前未打照面，连少陵不认识陆澄观，微一颔首，便问帐前守卫：“大王可在大帐？”
守卫一脸为难看向陆澄观。陆使在时，大王是不许他们进去伺候的，他们也不知道帐中如今是何情形。
陆澄观接话：“大王正闲着。”语气随意而熟稔。
连少陵闻言转身过来，主动招呼道：“在下连家军连少陵，敢问贵姓？”
“昨日阵前，我已见过连将军，只是你不认识我罢了。我是岭南道监察使，陆澄观。”
连少陵一惊，没想到是他，岭南众臣中，就属此人在外界的风评成谜。曾有人说他是皇帝心腹，恐怕已成南平王阶下囚。后来陆玠南下，又有人说他早归附南平王，正是吴郡陆氏的前哨。
他不由得上下打量，目光带着探究。武将直白，目光可以说坦荡，也可以说肆意。刚才还在纠结的顾朔瞬间蹙眉，上前半步靠近陆澄观身侧，凭借高大身形和对方气势一较高下。
陆澄观却并不在意对方的打量，大方笑道：“连将军请吧，我也要去忙了。”
陆澄观的声音，魏钧不会错过，无论有多嘈杂，都仿佛本能一般，自然就能捕捉到他的动静。听着他径自远去的轻快脚步声，魏钧摇头失笑。
这模样，他怎么觉得，自己像是被他召幸的妃嫔？春风一度，满意而归，拍拍屁股便将之抛诸脑后，又投身他那堆图纸当中。
陆澄观确实是回去埋首他的图纸，但他没和魏钧说过，这回不为任何其他人，只为他魏钧一个。他早就计划要为魏钧做的左轮手枪，如今终于有时间落地成型。
大军行进中，不方便携带他的大型车床等设备，但这一路有维修枪炮的需求，所以沿路他和徒弟们带的工具也不少。手枪的大部分零配件是在出发前铸造、切割好，在路上他可以继续打磨，剩下的部分都是在路上方便制作的。
他一个人的时间，全扑在这件事上。零配件的制作、打磨，到后期的装配、调试，任何一个细节他都不肯假手于人，就连顾朔要给他打下手他都不同意。
今日亦是如此，顾朔回自己帐中补觉时，脑子里还回响着锉刀的声响。
连少陵整军前来拜见后，大军休整两日，继续往北行进。
连家军投诚，赣江沿线有衢江漕帮做内应，到江淮之前的这一路，他们只打了几场小仗，都是大胜。
新皇魏铭久等不到连家军捷报，最后却在赣江沿线州府的战报中，见到了他的名字。见他竟倒戈南平王，魏铭还未如何，太尉贺延盛怒，即刻命淮南道出兵拦截，言明若捉拿到连少陵，可就地正法。
旨意发往淮南道，魏钧已取道润州，进入扬州。
扬州繁华，在战事来临前，都仍在纸醉金迷。扬州知州早已心向岭南，在广陵杨氏酒坊输送的巨利面前，他三年前便上了魏钧的“贼船”。此番魏钧兵临扬州，他是提前得了消息的，本想借故困住扬州守将，主动开门迎“敌”，没想到守将机警，看穿了他的意图。他要不是跑得快，怕是当场就要被擒下。
他这边没有消息传来，魏钧便知道他没有成功。
之前几场小战事，解决得快速，都没有用上火炮。如今……望着扬州城门，听着年节的爆竹声，魏钧传令：“轰开城门，大军在扬州过年。”
炮轰城门的声响，一度和爆竹声重叠。可很快扬州百姓就发现，这不对劲，平常哪有这般震天响的爆竹声。丝竹舞乐不知不觉间停了，人们不约而同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直到，城门附近的酒楼，被轰出的碎砖瓦砸中，人们才后知后觉——这非比寻常的动静，不是爆竹，不是烟花，是摧城破关的战事。
百姓四散奔逃，岭南大军入城，传令兵们齐声高喊：“南平王义军已到！降者不杀！安民不扰！”
口号中穿插着的是零散的枪声。
扬州乃天下膏腴之地，此地守军承平日久，销金窟中骄奢淫逸，哪里见过这等阵仗？降得比魏钧想的还要快。
魏钧说在扬州过年，便真的在扬州过年。除夕夜，逃到杨府酒坊躲起来的扬州知州，和杨氏家主杨宏毅一同出城劳军。杨家人在魏钧起事后，便撤入城外酒坊暂避。当时因提纯高度酒的方法并不复杂，杨家要避人耳目，便将酒坊悄悄迁入了山中，也是存了未来必要时用以藏身的打算。
魏钧和外祖父三年未见，老人虽须发皆白，却仍旧精神矍铄。切实改变了至亲的结局，令魏钧心中宽慰。祖孙夜话，说到半夜，连陆澄观都没去打扰。
攻下扬州，本就正处年节，又有广陵杨氏在此，大军便在此暂时停留。
任是魏钧治军再严，不许军士行奸盗恶事，却也管不住军士们轮休时自个儿花钱去城内长长“见识”。
数日下来，扬州城经冬不歇的春风，终究是吹进了铁腕治军的岭南军营。
军中都是一群糙老爷们，常说些荤话解馋，顾朔虽然年纪小，听得却不少，从前并不在意。这次，却听到了一些让他无法忍受的污言秽语。
起先是在放饭时，听到有人贼头贼脑地闲聊。
“快说说，昨夜你轮休，去了哪里快活？！”
一听有人问这个，立时周围人便都伸长了耳朵听，离得近的更是直接凑了过去。不仅是荤话在男人堆里天然有市场，这还像是后世做旅游攻略，他们这些到扬州一游的大头兵，或许只有那么一天能去快活，都想提前做做“功课”。
那被围在当中的两个军士，如同大胜而归，嘴上没把门似地，滔滔不绝便讲起来。
那些话虽然脏耳朵，但最多也就是露骨些，顾朔蹙了蹙眉权当自己聋了。正要快步离开，就听那边话头变了。
被围住的其中一人说：“扬州青楼可不止女妓，还有小倌。那男人也是身娇肉软，腰又细，屁股还大，带劲得很。”
这话立时换来一堆嘘声。
“你个糟心玩意，你还去走后门？滚滚滚，给老子滚一边去。”
被鄙夷的顿时不服气了，不自觉扬声道：“那就是你们不识货，这男人才有意思呢，不像女人不经弄，动作大点就哭哭啼啼。”
有人反驳道：“哭哭啼啼，娇娇的，那才是得趣，大老爷们硬邦邦的，有什么好。不行你给我上一回试试，我看看爽不爽？”
众人哄堂大笑，弄得那人面红耳赤。
羞愤之下，他脱口便道：“你们这帮不懂行的，大王还不是也睡男人，弄得监军夜里哭叫，威武得很！”
他话音未落，有人猛地拨开人群，一拳砸向他面门。
这一拳来得又快又狠，他只顾着炫耀自己发现的秘辛，根本反应不过来，被正中鼻梁。
“王八蛋，你胡扯什么鬼话！？”顾朔一声低喝。
那被打的反应过来，胡乱擦了下鼻血，火气也上来了，和他打在一处。他身旁的同伴便跟着围攻顾朔，这时候不是分辨对错的时候，首先就得帮兄弟。
顾朔被五六人围攻，一时也难以施展。就在这时，一道纤细身影霍然切入战场，那是一个身着轻甲的女娘。她一拳挑开和顾朔最近的那人，和顾朔背向而立，共同对阵。
顾朔偏头去看，正对上她手臂上缠着的蛇，距离太近，吓得他一激灵。
他想起来这是谁了，御蛇女盘阿萝，听说她是大庾岭某位部族首领之女，是武备学堂毕业的第一批女学生。她如今在军中任指挥使，比他这个都头还高一级，手下管着五百人的娘子军。盘指挥使在岭南军中亦是响当当的人物，他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境下打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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