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陆使主动问起他的伤势恢复情况，就是因为枪法大比的事。陆使当时说的是：“如果他想要带伤上阵，你别同意。他现在还只是怨我一时，要是因此落下什么伤病，将来会怨我一世。”
“看来你是想不明白了。你不必说了，下去养伤吧。”说着，惊尘不等他再争辩，挥手让他退下。
顾朔被请出押衙营帐时，心中忿忿，一直以来压抑的情绪，濒临爆发。
当天下午，他听说了押衙对此次大比的安排——监军牙队有一个大比名额，明日上午会公开选拔，今日下午有想法的军士皆可报名。
“皆可……”顾朔低喃，他已经被明确拒绝了，他知道，他不在此列。
这一晚，他都在想怎么办，他不甘心放弃这次机会。
听着营帐中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他最终下了决定。被罚就被罚，他已经被罚过了，大不了再罚一次，还能打死他不成？！
凭着一腔锐意，第二天，顾朔未报而来，直接出现在了临时圈定的比武场上。
在赛场上见到陆监军的那一刻，他意外又烦闷，已经想到了自己多半会再次被拒。但他来都来了，绝不会就此认输！
他没有提前报上名，所以不在比试之列，也就是没有固定位置，也没有属于他的靶子。但没关系，他可以站其他人身后补枪，他可以比他们站得更远，射得更准。
他想过了，他只有这一个方法为自己争取。如果他带着伤，还在所有人面前展现出更好的枪法，押衙再要拒绝他，也难以服众。他们岭南军中，虽说军令如山，但也讲究公平公正。
不得不说，还真被他算中了。也是平日里他凭着枪法和战功，在军中早有人缘，如今拿出了亮眼成绩，一时荣魁在内的几个都头，大多为他说话。
惊尘看向陆澄观，倾身靠近请示。
陆澄观无奈，点了点头，又吩咐道：“让军医再给他看看，后天才是大比，看还能给他怎么加点药或者处理下伤口，别让他落下病根。”
开枪的动作牵扯以及后坐力，都让顾朔背上的伤火辣辣的疼。可他挺直脊背，望向主位的目光锐利，半点不肯露怯。他知道最后决定他去留的是陆监军，可还是做不出讨好的神色。
终于，他等到了押衙的首肯——
“顾队正带伤上阵，枪法精绝有目共睹，值得嘉许。此番代表监军牙队参加大比，定为我营揽胜而归！”
笑声和掌声环绕，顾朔却是微微睁大眼睛，直直望着陆澄观的方向。
陆澄观回他一个浅笑，从一旁拿过装满的一盒子弹，走下坐席来递给他。
顾朔没来由地想：难道他注意到自己的弹匣打空了？
可是他怎么会注意到这种小事？而且他一个文官，他也不懂吧。
“好好表现。”陆澄观没有多说，把子弹盒给他便走了。
惊尘跟上去，摇头叹气：“也就您不计较，就他那不识好歹的样儿，别说殿下，我也想打他。”
陆澄观又笑：“小孩罢了。而且，你不是也打了吗？”
惊尘一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晚在甲板上，为了阻止顾朔继续乱说话，他对人又踹又打。
“那也算？”惊尘也笑起来，有些痞气，“全须全尾站这，怎么能算打了？”
陆澄观脚下不停，明显对他的狠话习惯了，并不当真。
“惊尘，你知道吧，你总是嘴硬心软。”
“谁说的，陆使你可别损我威名。”
惊尘嘴上反驳，可看着陆使带着笑意的侧脸，心里想的却是——大王才是真的嘴硬心软，在您面前就像收起獠牙利爪的虎豹，就怕您伤心伤身那么一点半点。
两日后，大比如期而至。
查南城外的空地大概从未这样热闹过。三万人马在坡地上一字排开，前军居中，左军右军分列两翼，后军压阵，虞候军散布四周维持秩序。不远处是坍塌的城楼，以及爬上城墙悄悄观赛的查南军民。
从高处望去，黑压压的人头从坡顶一直铺到坡脚，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空地中央立着靶场，十面木靶一字排开，靶心涂着朱砂，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凝固的血。
辰时初刻，鸣炮九响。
第一声炮响时，所有人肃立，全场鸦雀无声。炮声在山谷间来回碰撞，滚过湄公河水面，惊起远处林中的飞鸟。
参赛的三百余人在靶场前列阵，个个手持长枪，昂首挺胸。
按照魏钧的军令，枪法大比不论出身，能者居之。顾朔放眼望去，周围人里有披甲的兵马使亲兵，也有仍穿着粗布战袍的辅卒，甚至有几个年轻的面孔，一看就是刚从占城招进来的新丁。可此刻他们站在一起，仿佛没有谁高谁低。
他一瞬热血沸腾，只觉得站在这里竞技，已是一种荣耀。
巳时初刻，第一项比拼“百步穿杨”开始。十名火枪手一组，轮番上前。一百步外的人形木靶在晨雾中只有巴掌大小，靶心更是模糊一团。火枪手以外，弓手们也一个个不自觉地眯起眼来，这个距离，没个好眼力别说上靶，看都看不清。
作为监军牙队推举人选，顾朔被安排在第一组。他在场中立定，沉肩屈肘，以枪托抵肩，偏头瞄准的瞬间，气势骤变。
陆澄观坐在观赛席正中，仅次于魏钧的席位。这个位置看得最清楚，就见那位“刺头”一样的顾队正，开枪的瞬间便从幼猫变猛虎，打出了无人区的架势。
白烟从枪口腾起，被风吹散。报靶的士卒跑到靶前确认，挥动红旗报出成绩“十环”。第二轮枪响，他又是十环。第三轮枪响，他还是十环。顾朔三发连中，靶心朱砂被铅弹打成了碎末。
“第一组积分第一——监军牙队队正顾朔，三十分！”
场边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声、口哨声。陆澄观闻声回头，不禁笑了。这声音，恍惚误入世界杯现场。
第一个项目比完，积分最高的三十人进入下一轮。与顾朔同分的不止一个，其中甚至有一个是辅卒。辅卒出身，平日里根本摸不到几次枪，却有这样的枪法，简直天赋异禀，赢得全场喝彩。
大比节奏很快，都是正当壮年的热血男儿，在这样的情境下，一个个看得满目精光，士气空前高涨。
巳时三刻，开启第二项目“速射”。靶标换成五个草人，一字排开，距离缩短到五十步。三十名射手同时站在起射线上，每人面前配备了五发子弹。
令旗落下，三十杆燧发枪几乎同时响起第一声，白烟在阵前腾起一层薄雾，像晨霜从地面升起来。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不是快，是节奏。火枪手们上弹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其中有以顾朔为最。不知道他私下练过多少次，完全看不出背上有伤的迹象，手又稳又快，清晰的节奏感让他的动作恍若呼吸，俨然一场暴力美学盛宴。
他是全场最快、最准，他打完五发时，慢的还在打第二发。
顾朔从容收枪，专注到对全场喝彩声过耳不入，那一刻，他眼中只有手里的枪。他吹飞枪口未散尽的白烟，然后就是静静等待。
陆澄观会心一笑，侧头对魏钧说：“大王，我和你赌一把。那小子，前两天被你打了的顾朔，你说他在等什么？”
魏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和旁人打完五发后或激动或沮丧的表现不同，他一反常态的安静。不需要陆澄观提醒，魏钧也记得他，如果不是顾忌着把人杀了后不好向陆澄观交待，他早就杀了。
但这话不能和陆澄观说，他看了一眼道：“等分数？”
陆澄观又是一笑，有些雀跃：“先说好赌注。”
“你提的做赌，你来定。”
“那就……如果我赢了，大王就高抬贵手，趁着他大比拿了好成绩，让他官复原职怎么样？”
刚才还很随意的魏钧，目光骤然一凝，他不禁打量起不远处的少年。身形高挑，容貌尚可，和往日那愣头青的模样不同，此时的他气质沉敛、目光狷介，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陆澄观还在笑，眼中是胜券在握的笃定。
魏钧没来由地不悦，觉得场中那小子锐利得刺眼。
“好。”
“一言为定。”陆澄观说，“他在等枪管冷却，才好保养。”
第二项的成绩很快统计完毕，积分通报时，顾朔听到自己稳居第一的好成绩，笑得阳光灿烂，但还是没有动。直到陆澄观估计的时间到了，他才熟练地拿起手边的油布擦起枪管来。
陆澄观便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得畅快，笑得揶揄，凑到魏钧耳边道：“大王，愿赌服输哦。”
魏钧能说什么，只能迎上他的目光，失笑点头。
午时休整，各营原地用餐。炊烟从坡后升起来，和上午未散尽的硝烟搅在一起，像一层灰白色的幔帐笼在大比场地上空。人群三三两两散落，有人唾沫横飞议论上午的比武，有人咬着干饼看着远处那片被打烂的草靶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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