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钧语毕,议事厅内短暂的安静了一瞬,又很快被细碎的议论声取代。
魏钧没有急着说下一句,只等着他们的反应。他的目光落在陆澄观身上,两人视线交汇,陆澄观的惊诧和抵触没有藏,魏钧的坚定和决断也是。
第一个开口的是高崇礼。他如今不在岭南军任职,但岭南军新任将领皆离不开他的教导,无形之中延续了他在军中的威望。
“大王,占城已定,兵马休整三月有余,军心可用。但真腊国水网纵横,要打真腊,须水陆并进。但岭南水师草创,江面平流尚可,风涛激荡、夜战火攻皆不曾演练,还需磨砺。”
魏钧问:“高公以为,需多久筹备?”
高崇礼斟酌着答:“半年。”
“三月。”魏钧驳道,“今年秋收,要运回真腊国新收的稻种。”
裴元度作为转运使,统管岭南道财政,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一听魏钧这么急,立刻就跟着说上了钱粮的事。
两位岭南道元老一开口,集议便如同开闸的洪水,顿时场面热闹起来,众人纷纷发表意见。
陆澄观听着,虽然大家各有忧虑,但总体听下来,所有人的态度都是积极的。魏钧提出要攻打真腊,抢钱抢粮,这样不占大义的强盗行径,却得到了麾下文臣武将的一致认可。
这无疑令陆澄观更为心惊,也不禁重新审视和评估南征之议。
他发现自己真的没有那么高尚。他想到真腊国百姓也有家,有田,有父母妻儿,战争对他们而言是灭顶之灾。可历朝历代,华夏疆土或扩或缩,都是历史的常态。
汉开河西,唐收安西,哪一块土地不是从别人手里拿过来?他没有资格站在更高的道义上去审判魏钧,魏钧做的,不过是千百年来中原王朝都在做的事。
决断只在一念之间。
他抬眼望向魏钧,魏钧也正看着他,他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催促,也没有试探。缓缓吸了一口气,陆澄观的手指握紧又松开。
众人还在为水师训练争执不休时,他突然站了起来。
他一直没有开口,在这样喧嚣的议事厅里本该失去了存在感,可他就像某种极其重要的信号,他一起身,不过一息,从高崇礼和裴元度起始,厅中迅速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等着他开口说话。
“大王所说三月,我以为可行。”陆澄观没有看魏钧,他的视线扫过厅中众人,再往下说时,语气已更加坚定。
“我们现有的三十六门火炮,可以改装在战船上,火炮开路,足可弥补水师战力不足。”
场中众人齐齐到吸一口凉气,初任将领们头回和陆澄观议事,差点没把眼珠子都瞪出来。想象了一下那等战船的威力,别说什么真腊国,就是大宸最精锐的登州水师也非一合之敌。
第108章
军府集议之后, 岭南进入了紧张的备战阶段。一方面,陆澄观亲自带人着手改造战船,装备枪炮。另一方面, 他把赵双全派去了苏州,负责接洽他大哥陆澄怀、二哥陆澄明,在苏州兴建肥皂、蜡烛和牙粉作坊。
同时,魏钧所说羁縻州首领前来送钱一事,也成了真。
主动前来的羁縻州首领有十余人, 占岭南道全境羁縻州的半数之多。这些人有在占城被吓破了胆的, 有被魏钧安民裕民之举所折服的,还有那么一两个是看准了机遇来投诚的。
他们带着家财、美人、奴仆远道而来, 一并向藩主奉上。
他们本以为会只要自己送上的财宝够多、美人娇艳、奴仆机敏,就能得到藩主青眼, 可没想到的是,魏钧一概未收。
他不仅不收,还召集前来的羁縻州首领,和他们谈了一桩生意——让他们入股王府商队, 贩货所得利润,会给他们分成。
当时就有首领忐忑地跪了下去。
“臣此来广州, 只愿为大王效力,岂敢取利?!”
说这话时,那人就差没立刻家财全抛来表忠心了。他想,这一定是大王对他们的试探。
魏钧闻言, 却不见喜色。他仍是那副矜淡的模样,甚至耐心地解释:“尔等皆我岭南子民,吾当与尔同享其利,决不巧取豪夺。”
“今日所议分利之法, 不独为在座诸君,更为岭南万家生计。昔日如何,暂且不论。商队之利,除吾等所得之外,余者尽归民用。或修桥铺路,以便行旅;或兴修水利、劝课农桑,以丰田亩;或招募乡勇、肃清盗匪,以安闾里。”
“吾之所愿,唯岭南百姓,人无饥寒、户有余藏。诸君,可愿共成此事?”
魏钧一言落定,自然是有人相信,有人不屑,有人观望,但南平王武力威慑下,他们哪敢真的不应。
有一个算一个,都当场应诺。
魏钧把他们的神情看在眼里,并不指望几句话就能叫他们都真心归附。尤其是,带他们入股商队获利,不过是他的第一步。他没有真要“过往不论”的意思,来日方长,自有清算的时候。
这些事,陆澄观全未参与,他几乎是扎根在工坊和船坞。
他当时在军府集议上为魏钧站台,话说得轻松简单,但其实面临的技术难题一点都不轻松,根本不是门外汉们能够想象的。
光是舰载火炮改造就得两个月,更不用说现有的主力船型甲板空间与稳性存在根本矛盾,战船平台改造需要更长的时间,他花了三天设计论证,最后确定根本来不及。
但话已经放出去了,他自己也给南征投了一票,那就必须实现。
于是,他确定了一套备选方案——改良猛火油柜,开发手榴弹,以及装配更轻量级的舰载远程霰弹弩。一套组合拳下来,足以在五十米内形成热武器火力压制。
定了方案他就全身心投入,忙得食不甘味。
他忙,魏钧也忙,除了技术以外的所有事,都是他的事。
可魏钧忙,却还分心记挂着陆澄观的身体状况,实在是被他之前的状态吓怕了。每日定时定点过问陆澄观的饮食,每晚自己忙得差不多准备歇息,就要先问陆澄观睡了没有。为此,他专派了一个人往来传话,盯着陆澄观的饮食起居。
有一回,陆澄观忙得没顾上吃晚饭,他正蹲在车床前改参数,一块饼伸到了他嘴边。他头也不抬,下意识张嘴就咬了一口。
魏钧本想说他毫无防备,可看着他埋头做事、一手油污的模样,又心疼得张不开口。终究是自己逼他太狠……
魏钧知道自己不是好人,当日没有提前和他说南征的事,本就存了怕他反对的意思。虽说他也做好了陆澄观一力反对的准备,但把人架上集议的手段不甚磊落。是自己逼他去看,去认同,才换来他倾力相助。
陆澄观就着他的手吃下半块饼,改好了手里的零件,这才回头问:“去试试能不能装上了。”
结果一回头,三丈内哪里还有匠人,只有一袭黑衣、头戴金冠的魏钧。
陆澄观自然而然就笑了起来,喊他:“大王怎么来了?”
魏钧看着他毫无阴霾的笑,只觉得比月光更皎洁。他心性卑劣,何德何能,得到这样的他倾心。
很矛盾,既觉得自己德不配位,又感到极致满足。他那点沉闷的心思如云收雨霁,温声道:“看你没好好用膳,就来了。”
陆澄观这才看见他手里的半张饼,后知后觉自己刚才是怎么吃的饼。他环顾四周,扫过若有似无望来的视线,顿时红了耳尖。
“你,你怎么不叫我?”
“中丞心无旁骛,小王岂敢打扰。”魏钧和他玩笑起来。
陆澄观闻言又笑,虽然手头还有无数要忙的事,但没有驳他的好意。把手里零件放下,招呼所有人都先去吃饭。
说完他又叫来工坊管后勤的管事:“不是说了别等我,到点就叫大家吃饭?”
管事看看陆澄观,又看看魏钧,不敢答话。
这么明显的暗示,陆澄观哪还不明白,一时失笑,调侃道:“霸道大王?”
魏钧听他说过这个词,明白不是“王道”“霸道”的意思,被他打趣也不恼,一本正经答他:“不然哪里叫得动你?”
“既然出了新招,那饭点了倒是让人叫我啊。”
管事:“……”足足叫了三回呢,您倒是听进耳朵里去啊,这不,最后还得大王亲自来叫。
陆澄观懂了,尴尬地笑笑:“下次我没听见,你就把我卡尺拿走。”
管事连连摆手,他哪敢啊,他一个管杂务的,别说陆使的器具,就连老赵他们的他也不敢乱动。
陆澄观也不为难他,他漆黑双眸转向魏钧,凑过去低声道:“听不见也好,正好让大王亲自来投喂。”
笑容灵动狡黠,明明有些灰头土脸,却令魏钧只想把人揽进怀里亲。
他喉结轻轻一滚,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递过去又喂了一口。
陆澄观咬完,伸出舌尖把唇上沾着的饼屑舔进去。
无异于火上浇油,陆澄观被魏钧拉住落后众人时还没反应过来。等其他人拐过月洞门,他被魏钧困在墙边,才看清他眼里聚敛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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