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话时，裴元度先起身，再作答，姿态恭敬前所未有。魏钧抬手示意他坐着答话，他这才又重新坐下。
“裴公以为，有何事能做？”
这便是考较了。
裴元度却反而松了一口气，还肯给他机会便好。
他忙答道：“臣听闻，殿下广招匠户，打制诸多农具要用于明年春耕。不知是何章程，可有臣能效力之处？臣在岭南多年，对广州府情形，还是颇为熟悉的。”
裴元度问完，见魏钧不答，便接着往下说。
“广州附近，贫困农户占两成，佃户有三成之多。这部分人，是最缺农具的。但臣以为，若要增产，除了将农具给他们用，也可以鼓励垦荒。每年，流放岭南的刑徒不少，这部分人完全可以在春耕前派去开垦荒地，充作官田。若殿下想惠及更多百姓，亦可将新开垦的官田给低价租给佃户耕种。”
“噢？打制农具不过是用以市售，裴公倒是心系民生，想得长远。”魏钧垂首饮茶，扯谎时眼都不眨。
陆澄观在屏风后头好笑，大王真是不知道尊老爱幼，吓唬人小老头干嘛？
果然，裴元度噎住，一时分不清这话是真是假。郡王做什么营生赚钱不好，卖农具？这也卖不起价吧？
“这……岭南当地百姓并不富裕，若是在本地售卖，恐怕卖不出去。殿下不如贩往北面，如何？”
见他还真认真思索，硬着头皮作答起来，陆澄观忍俊不禁，从后头踱了出来。
“大王，裴公带着诚意来，您怎么吓唬他？”
裴元度回头，便见陆澄观笑盈盈地站在了魏钧身边。两人熟稔毫不避讳，远非落成宴上所见。
他们的坦诚，便是接纳的暗示。意识到这一点，裴元度霍地起身，再不迟疑。
“臣过去旷职废事，未见寸功，总托辞岭南荒僻，高公专横，难有作为。但殿下就藩数月，夙夜匪懈，以安斯民，与臣高下立判。臣方知，事在人为。倘蒙不弃，愿效奔走之劳，惟王所使。”
果然，陆澄观与魏钧对视一眼，闻言轻笑，问道：“既然裴公有意效劳，可要与大王和我同去，看看打制的农具如何？”
第85章
一个专攻精密机械设计的工程师, 跑来改进古代农具，堪称“降维打击”。
从最基本的优化镰刀、锄头锻造工艺以延长使用寿命、提高使用效率，到用“螺杆”“齿轮”“刻度”改进曲辕犁和水车, 再到给耧车加装“变量排种器”，变脚力翻车为水力翻车、畜力翻车，裴元度看到这一样样既认识又不认识的新制农具，震惊得当场咽了下口水。
他是关心民生实务的，曾经每年都亲自下地耕种, 一经演示, 便知道这些农具和水利器械的分量。
“这全都低价租借给百姓使用？”裴元度放眼放去，几间库房内满满当当, 数量叹为观止。
陆澄观淡定算数：“到二月春耕还有两个月，刨除过年算一个半月, 还能再攒个七八倍吧。裴公，这就是你要做的了，先安排几间库房，再找点人负责登记造册, 府司要忙死了。”
裴元度连连点头，感觉自己像个毫无见识的官场愣头青。
他不理解, 哪家藩王能如此财大气粗，也就短短数月，怎么能攒出这么多新式农具造福百姓。
一时他看向魏钧的眼神都变了，暗暗腹诽：殿下不会是因为太能敛财才被废的吧？
他还在发呆, 太能敛财的陆澄观已经和魏钧聊上了后面的事——
“这里我忙得差不多了，后面的都可以交给宋雷。我跟他说了，有事就找长史。”
魏钧颔首：“我已吩咐，府司必定配合。”
“在修的水利工程我也去看了, 新的升降斗门、改过的水车轴承和齿轮老赵头也都做出来了，到时候我让双全去现场监工。”
“好。”这些专业上的事，魏钧当然全无意见，只有配合。
两人简单交谈，陆澄观要回平安斋。
水泥这些日子已经烧出来了，但陆澄观是学机械的，不是学土木的，对于平安斋防爆升级他也是个半吊子，必须现场去跟，有什么问题好及时处理。不仅他要去，还得带将作监之前负责宫室搭建的匠人去。
魏钧则要去亲卫营，他不仅有王府亲卫训练的事，还有岭南武备学堂的事要忙。学堂准备开春正式启用，年前正是关键筹备期，草创阶段脱不开手，高崇礼大事小情都得找他。
于是，只留下个前来拜见投诚的裴元度，稀里糊涂领了差使。他跟着也忙了个脚不沾地，不仅要安排库房和人手，殿下还让他来拟租借方案。
这是大事——要如何定价，如何保护和修缮农具，如何通告各村镇，如何避免乡绅地主借机涨租，如何防止各级官吏从中牟利，要考虑的一桩桩一件件都得有章程。
数年不管事的小老头精神大振，誓要拿下来年的开门红，雄赳赳气昂昂回衙去了。
忙碌的日子过得很快，一眨眼临近过年。
广州城内张灯结彩，各衙门先后封印。这一次，陆澄观没有再拒绝魏钧的邀约，给工坊放假后自己也开始放假，暂时住进了王府。
魏钧说他们都是孤身南下，难道过年都不一块还要分开？
他这样柔声低语，示弱的样子陆澄观根本无法拒绝。
直到年二十七，他躺魏钧床上那晚——
陆澄观紧张到攥床帐，他两平安斋那次之后就没做过了……他总是以太忙为由推脱。魏钧有时候从校场回来去找他，他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上那种动武之后的血脉贲张，可只要他推拒，魏钧也强忍着没有动他。
这会，不可能再忍了吧。
陆澄观看向覆下来的男人。他散发敞怀，衣襟松散地垂落在身侧，露出一半匀亭紧实的肩颈与胸膛。烛火在他身上镀了层薄光，陆澄观瞬间被线条攫住了视线。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回，耳根发烫。
其实他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不是真的不想，只是之前太忙了没精力想。
魏钧的手覆上来，牵着他的指尖，引向自己半敞的衣襟。指尖一触，陆澄观就在心里默默调整了自我判断：或许是怕透支精力影响工作，所以故意“不想”。
魏钧察觉到他那一下急促的呼吸，低头看他，眼眸里浮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他问：“这么喜欢？”
“在我们那，你这种宽肩窄腰大胸肌，叫做双开门身材，妥妥的撕漫男。”陆澄观的手和嘴都有自己的思想，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径自往下说，“要是开个号擦边，怕不是分分钟百万粉。”
魏钧听不懂，只是问：“所以，你很喜欢？”
陆澄观脑子一热，回应他的是翻身而起，趴上去就亲。他心跳如雷，却色授魂与，觉得难得休息，明天也没有安排，这样的大好时机，实在不该辜负。
魏钧眸色骤深，掐着他腰的手竭力控制着力道，怕按捺不住错失了他的主动。
事实证明，根本不可能控制住。后半夜陆澄观浑浑噩噩，才意识到自己今天有多勇。
魏钧这种完全靠练武练出来的身材，背后蕴含的体力、耐力，根本不是他这种科研细狗能想象的。他居然敢上来就招惹，真是不要命了。
人家说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他看他也差不多。
“你，魏钧，你也太凶了。”
“嗯？”
“你也不怕从此把我吓跑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轻笑。陆澄观没力气细想他在笑什么，他筋酥骨软，感觉到了一闭上眼就会睡着的地步。
第二天傍晚醒来时，他声音都哑了，一只手推魏钧，喊饿。
“哪里饿？”魏钧的手还搭在他腿上，轻捏了一下。他像一头餍足的雄狮，把他抱在怀里闻。
陆澄观一个瑟缩，艰难地往床内侧挪，一个劲地摇头拒绝，他饱得很！再饱怕不是要出人命！
魏钧却没打算放过他：“不是昨晚说不够的时候了。”
他面色如常说出这种话，陆澄观简直头皮发麻。这人夜里沉默寡言、闷头做事，白天就开始翻旧账，一句句清算他的骚话？什么毛病？
但，体力比人强，他壮他有理。
“大王，大王，我真饿了，要吃饭。”他识时务者为俊杰，软声求饶。
平日里肆意张扬、阳光灿烂的陆使，几时有过这种委委屈屈、唯唯诺诺的小媳妇样，魏钧无有不应，亲手为他洗漱穿衣、盛汤布菜。
过年期间过得几乎是没羞没臊。
除夕夜王府大宴群臣，开宴前魏钧还在压着他要，弄得他宴上差点坐不住，气得整晚没再理人。可宴上不理人就只好喝酒，喝了酒就迷迷糊糊，又被占了便宜……
大年初一陆澄观醒来的时候，很气，可偏偏魏钧又捧着压岁钱和礼物来哄他——一盏他亲手做的灯，一双量身定做的鹿皮手套，还有一张他亲手绘制的岭南矿脉图。
陆澄观望着那张图，只觉得自己实在不该触动，但又很是触动。明明像是鞭策牛马的老板，可他心底知道，魏钧是思他所思，想他所想，他真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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