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村头老齐家的……但那房子都塌了，也不晓得还有人没有了。”
“同志，这……这不要钱吧？”
驻地医生只好耐着性子解释：“当然不要钱，这是天灾，国家救援的，怎么可能收费。”
但那大娘只是支支吾吾地指了指方向，车头……
这是辆黑色加长的揽胜，尽管当地人看不出来牌子，但仍然能意识到这可能很昂贵。
山洪之后，来得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尤其是——
车座内侧坐着个男人，西服革履，文质彬彬的，闻言神色也很平静，只是垂眸看着边上的少年，座椅被放平了，充当着担架。
“不要钱，先给这孩子治疗。”
这是一道沉稳中又有磁性的嗓音。
祈景隐隐觉得手背疼了下，他发觉视野也是黑的，浑浑噩噩的。
旁边有些断断续续的声音。
“年纪多大？”
“估摸也就十几岁，一个男孩子，怎么这么瘦？”
记忆碎片不断地重建……
场地一直在变，车里独处的时间，那个人抬手在喂他粥。
“小景，是叫小景？”
祈景感觉自己点了点头，似乎是张开了唇瓣，吞咽了。
但看不清……始终看不清面容。
那个人似乎面前有一团雾。
不会走路。
膝盖破了……
换了个场景。
祈景的视线很低，只能看到泛黄的壁纸，应该是个旅馆，他好似什么都忘记了，996……996……不在这里？
最初的开端。
门被强制弄开了，祈景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被抱起来了，还是那样子，做不了反应，好像是代入了视角。
看不清面前的人。
“怎么了？”
照旧是低沉的语气，有些担忧。
祈景还是看不清这个人，只是闻到了一股很淡雅的香味，像是……树木……
他发觉自己抬手环了过去。
抱住了。
地点还在变——
祈景不知道自己疼昏了过去，在床上一个劲地攥手指，好似陷入了很长久的梦魇。
顾青时身着白色的家居服，拧眉看着这孩子，问了问996：
“他以前这样过么？”
【没有。】
996沉默，把身子放到了祈景的额头上，试图降降温。
顾青时皱眉，“起来。”
又讪讪地飘了过来。
“我是说不让你过多地干涉他的日常生活，但是你了解得也太少了。”
【……】
没有道德的996，但是也没有反驳，只是有些委屈巴巴的。
很多时候不是它照顾的。
夜里发烧，主角攻会连夜赶回来的。
-
祈景还沉浸在那个梦里，他不止一次地想要去看清那个人的脸，却总是看不到。
那些场景……他从来没有印象。
那是一个大平层。
有人在交谈。
是英文，他听得懂。
“很抱歉，薄先生，催眠的效果确实很好，但是病人可能连带着忘记了这两个月的事情……但影响不大。”
“温斯顿先生，我付了钱的。”
……
后面还说了些，但在这个环境下，成了些杂音。
祈景察觉到“自己”是醒了，身体被抱了起来，他在抬手环着对方的肩背。
动作都是连贯的。
嗓音也很黏。
“bo……bo……”
分明学会了说话，但还是有些结巴。
祈景有些烦躁，他看不清……为什么看不清，他被困在这个模糊的世界里。
“薄承彦。”
一道沉稳的声音再度响起。
好似在教一样。
祈景愣住了。
他听到自己学了学，语气都是闷的，但好似得到了夸奖一样，后颈被按着，抱了过来。
从声音……到气味……再到名字。
那些封住的记忆像是被撬开了一样，缓缓地流淌了出来。
去了一个类似于政务厅的地方，头一次被带去外地，被牵着手。
办了户口。
澳门。
到了六月，气候变得炎热，随着飞机北上，重新抵达京市。
祈景的记忆总是碎片，他隐约感觉自己像是睡着了，被抱了起来，模糊不清的视野里终于出现了下颌线。
那个人推开了门。
很漂亮的房子，一二楼甚至是贯通的，有木纹的扶手，宽阔的客厅，里面开着空调，像是城堡一样。
祈景是通过“自己”的视野看的，很是愣怔，这是……
“喜欢么？”
耳边有很温和的声音，是偏沉的，但却很耐心。
祈景恍惚了很久。
这是锦江别苑，他认得。
“这是家。”
好似一道清音，有种庙里钟声的感觉。
那团挥散不去的雾消散了，祈景看到了熟悉的人，薄承彦的眉眼、鼻梁、唇瓣……分明是很淩厉的相貌。
却很温和。
这段初遇，并没有996。
-
床上的少年甚至胸膛都在抽动，眼眶有点潮湿，他醒了。
祈景面色都有些泛白，睁开眼睛才发现顾青时就在一边，还有个不认识的男人。
“这真的不是你打算收养的孩子？”
那人似乎相当谨慎，分明西服革履的，但是视线相当不善，完全是敌对态度。
祈景有些紧张，撑着手臂坐了起来，手指都紧紧地攥着床单。
996也飞了过来，落在他的身下，豆豆眼很是圆溜溜的。
“霍尘！”
顾青时有时候真的不太明白，他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收养孩子么？
他已经养够了，从八岁养到十七，是足足九年。
怎么安全感还差成这个样子？
“对不起，他是我爱人。”
“你发烧了，但刚刚请医生过来看，你已经退烧了，并不知道原因。”
“你还好吗？”
顾青时挡住身后的男人，很温和地拉下椅子，坐了过来。
霍尘本来还有些心情不悦，但听到那句话后不自觉地喉结滚了下，只是垂眸盯着青年的后颈。
一直看。
996绷不住了，这什么品种的。
狗么？
豆豆眼都直勾勾的。
祈景下巴尖尖的，面色有些苍白，握着996的身子，有些懵。
“我、我还好。”
顾青时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看到了996的视线，于是回头了。
“你出去。”
霍尘不为所动。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就当祈景以为要吵架了的时候，顾青时把手伸过去了。
男人垂眸看着对方，拈了下指腹。
“听话。”
哄好了。
996唾弃至极，觉得这简直是讨好卖乖，显得他多……真是恶劣。
对方真的离开了，留下了私密空间。
祈景很是意外。
他没有见过这种相处模式。
“好了，现在只有我们了。”
顾青时很温和地道：“你喜欢他么？”
对象是谁不言而喻。
祈景垂着下巴，睫毛扑簌地颤了下。
房间里也很安静。
但996自作聪明抢答：
【不喜欢！】
顾青时几乎觉得额角都在跳，闭了闭眼。
“喜欢的，但是……”
祈景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确切面前的人是否值得信任，但对方又实在和善。
他没有任何经验。
彷佛是本能地寻求帮助。
“他管我……会很严……我总是有定位的。”
顾青时微微抬了下眉，并不意外。
少年人的心性如此，会因为世俗的规则而受到影响，但生活就是生活，没有人是完美的。
喜欢和爱是不一样的。
喜欢是喜欢美好的东西，所以祈景才会犹豫，他不喜欢薄承彦过分的……监管。
但爱一个人。
就要接受全部。
自私、多疑、嫉妒、敏感、独断……
霍尘的负面性格几乎一箩筐。
但能怎么样？
顾青时很平和地同面前的少年说了这件事，996尽管当年在操作台上犯了错误，但阴差阳错让这孩子远离了大山的环境。
也算是好的结果。
他不曾打扰过京市这个孩子，但一见面就有着天然的好感。
很乖，很懂事。
人不是一下子形成的性格。
成长环境至关重要。
“那、那您不会感到为难吗？”
顾青时交叠着双腿，只是同他讲，“我不能违背自己的真实想法，的确会有困扰。”
“他会一天给我打三个电话，即使我在家，他知道我在家。”
“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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