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二哥看着满屋子乱飞的鬼魂，再次感觉阴风阵阵。他定了定神，想起薄母的话, 努力安抚道：“那个……棠棠，你别这样，我弟是让你在这等他的吧？你乖乖在这等着，等他醒了，你们再慢慢聊？”
白棠完全没听进去的样子，只是无法自控般地满屋子乱飘，双手胡乱挥舞，仿佛想抓住什么东西，又像在推开什么可怕的噩梦，口中喃喃低语，也听不分明。
薄二哥正琢磨如何是好，手中手机震动，显示是薄母的视频通话申请。
接起来，屏幕里的，却是薄卿。
“小弟！你醒了！”薄二哥不由松下一口气。
“小白呢？”薄卿没力气寒暄，直奔重点。
薄二哥调转镜头，给他看满屋子乱飘的白棠。鬼影非得太快，画面不停晃动，让本就有些头晕恶心的薄卿愈发难受。
他闭了闭眼，攒口气：“小白。”
鬼影倏忽滞住，立马飘到手机跟前，探头探脑地看屏幕：“卿哥哥！”
“你给我老实待着！等我回去再收拾你。”薄卿对着手机没好气。
“那卿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白棠眼巴巴地问。
“一会儿。”
“老幺！”手机那头传来薄母的惊呼。但尾音未落，视频通话便被薄卿挂断。
白家这边得知白棠并未魂飞魄散，只是跑薄家去了，不由都松了口气。
白母顶着湿巾，跟家人探讨如何能留住白棠。
从先前的情况看，只是嘴巴上哭天抢地没用，得有实际“威胁”——像白母这样，真的病倒了，然后再说“你不在、我也不活了”这种话，才能镇住白棠。
可“病”这个东西，哪里是能人为控制得了的？
白母将额头湿巾丢到一边，摆出一副蛮不讲理的架势：“只要能留住棠棠，别说丢了半条命，拿我的命换我也愿意！”
大女儿默默捡起湿巾，换来新的。二女儿心直口快，气嚷道：“妈！您就别添乱了！”
白家正吵闹着，薄母打来电话。白母接起来，却发现电话另一边是薄卿。
“小卿？！你醒了？！你怎么样？还好吗？”白母一连声地问。
对于薄卿，白家的态度，完全就是薄家对白棠的态度——当成自家的半个儿子，喜欢是真的喜欢，关心也是真的关心。可自家儿子因为对方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心里总免不了要生出怨恨。
但是又清楚，自家儿子的命，全系在对方身上。有什么怨恨，也只能压着。盼对方好，自己的儿子也才能好。
到底不是自家人，而是岳母大人，虚弱的薄卿还是撑着力气寒暄两句，这才进入主题：“小白的魂魄，好像实了一些？是他回家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双方迅速交换了信息。
“伯母，您保重身体。我会留下小白的。”薄卿说。
白母想到赶去薄家时，看到薄卿卧房里的那些五色线和符，小心翼翼地问：“是……靠你房里的那些？”
“对。之前出了点小问题。这次万无一失。”薄卿说。
白母又问：“会……伤害到棠棠吗？”
薄卿轻笑：“把一只本该去投胎转世的魂魄强留人间，您还指望对他毫无伤害？”
白母开的免提，白家人都能听到。众人均是面露急色，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事情到了一定地步，通常只能权衡。不论付出什么代价，过程多么痛苦，他愿意，我愿意，你们愿意，就够了。”薄卿轻笑，“不是吗？”
白家人默默无言。
这两天事情变化得太快太剧烈，很多事情，他们从未想过，也一时拿不定主意。
可薄卿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甚至不给他们参与决定的权力，只是径自交代道：“从今往后，小白只能待在我那儿。如果你们想念他，可以来我这儿看他。”
薄卿出事后，是白家大哥开车拉着父母去的薄家。他也亲眼看到了薄卿卧房的布置。此时他反应最快，立马追问：“你的意思是，从今往后，我弟只能待在你的卧房，哪儿都去不了？那不是会把人困疯？！”
薄卿说：“我会买座大一点的庄园。”
白家人又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薄卿闭了闭眼，缓口气，说：“那就先这样。我现在没力气说太多话。之后再联系。”
一直帮忙拿着手机的薄母，将手机移到自己面前，又与白家人聊了两句。
白家人这才知道，薄卿也是个疯的——伤那么重，却在术后不满24小时就坚持出院。就为了白棠。
打这通电话的时候，他不是躺在医院的病房里，而是躺在120转运车上。
白家人彻底无话可说。
什么家人。在这俩孩子中间，他们全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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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卿的状况没那么糟。之前做任务，他有很多高级“存货”。但如果在医院就用了，肯定会被当成怪物，引出很多风波。
但回到家就不一样了。
薄母配合薄卿，说家里有另一支专业的医疗团队，让120卸下运输架就可以走了。
院方非常负责地想要跟薄家的医疗团队对接，总不能把人直接撂大门口就不管了？
三言两语下来，院方飞快意识到薄家可能有什么隐情。
这是薄家，跟大股东白家是世交、还准备联姻的薄家，院方觉得自己一个打工仔没必要深究，痛快地开车走人。
薄父闻讯也已赶回家中，跟着薄二哥一起，准备将运输架推进别墅。
薄卿却已捂着心口自行坐起，在薄母和薄二哥的搀扶下，缓步向内。
“老幺，你真的行？”薄父紧张。
薄卿只是笑笑，没说话。薄家人也没再追问。
打这孩子未满月，便有太多蹊跷事。现在这算是把全家人多年的揣测，彻底坐实。
到了薄卿卧房门外，薄卿便让家人离去，说有事会叫他们的。
薄母放心不下，噙着泪抓紧薄卿：“老幺，你不会再捅自己一剑了吧？”
薄卿轻轻抱抱她，满含歉意道：“真的很对不起，妈。我保证，再不会了。”
得到薄卿的保证，薄家人终于放心离开。
薄卿推开门，白棠的魂魄就乖乖站在他指定的阵眼处。
看来他已经学会了如何控制完全虚化的魂魄，不再是无法自控地飘浮。
看见薄卿进门，白棠的眼睛亮了亮，抬脚向着他迈出一步，又在撞上薄卿冷漠的视线后怯怯缩回，抿住唇瓣，知错似的垂下眼帘，又满含期待和眷恋地频频撩起眼帘偷瞄他。
薄卿狠心不理，径直上了床，疲惫地躺下。
白棠不敢动，只是悄无声息地转身，眼巴巴地望着薄卿，几欲张口，又心虚地闭上嘴巴。
薄卿喘匀了气，慢条斯理地解开身上的病号服，露出还裹着纱布的胸口。
白棠呆呆地盯着，那些幽暗血腥的残片在脑海中涌动，像地缝下躁动的岩浆，尖叫着想要喷涌而出。
“你不记得昨天……应该说，是前天夜里发生了什么，是吗？”薄卿笑着问。
白棠神色惶恐，迟疑着怯怯应声：“嗯……”
“我告诉你。”薄卿唇角的弧度变大，“你过来。”
白棠慢慢地移动过去。
仿佛他是弱小无助的凡人，重伤瘫在床上的那个，才是要人命的恶鬼。
“我用那柄剑——”薄卿指了指还躺在地上的那柄染血的桃木剑，而后双手交握，做出双手握住剑柄的模样，狠狠捅向自己心窝，“捅了自己。”
白棠双瞳震烁，嗫嚅着问：“为什么？”
短暂的停顿后，他的声音剧烈地颤抖起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不想我再纠缠你吗？”
“我知道的！我知道我不该对你做那种事！我知道人鬼殊途！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就差一点！我就会彻底消失，再不纠缠你了！”
“我……我不是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已经碰不到你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伤害自己！”
薄卿猛然起身，唇瓣抵上白棠嘴唇的虚影。
白棠的虚影定住，连那种烟雾般缥缈的边缘都纹丝不动。
“因为我想碰你。”薄卿抵着白棠低声。
音落，唇瓣相接处，竟然似乎有了那么一丝真实的触感。
第43章 不甘
爱会化解白棠的执念, 让他彻底消散。
那假装不爱就可以了吗？
未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白棠会迅速虚化，被阳气侵染是一方面，另一方面, 则是在侵染的过程中，他察觉到了薄卿的态度变化。直觉告诉他，薄卿已经重新对他有了感觉。
那白棠的执念，就是得到薄卿的爱吗？
是，又不是。
白棠确实想要薄卿的爱，但他想要的，不是让一个原本不爱他的人爱上他，而是让一个原本深爱他、却忘记他的人，能够记起他、记起对他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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