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真正畏惧的事情，白棠不敢说。因为他知道他的这种畏惧，听起来像对男人的不信任，说出来会伤男人的心。
他没有不信任男人。
可他还是会怕。
谢珏轻轻抓着白棠后脑的头发，叫他抬起脸来，在幽暗的光线中，幽幽凝视他：“当初你死后化作厉鬼也要与我纠缠，为什么现在什么都没发生，你就想着要放弃？现在的我不值得你留恋？”
突如其来的重磅信息太过炸裂，白棠瞬间大脑陷入空白。
不待他追问什么，谢珏又一记炮弹丢过来：“二次腺体移植手术前，你怎么许诺我的？”
白棠呆呆的。
谢珏近乎逼迫：“你给我重复一遍。”
白棠磕磕巴巴地复述：“我的脖子上，只有一根绳子。我早就把它交到了你的手里。除了你，没人可以带我走。死神也不可以。”
谢珏箍住他的脖子，发出意味不明的笑：“话说得那么好听，转头就跟死神跑了，嗯？”
白棠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一下。他开口，声音发飘：“我没有啊。我不是还在这里？”
男人冷笑：“那是因为我追上去把死神宰了。”
白棠愣了两秒，雀跃：“那岂不就没有死神了？”
谢珏呼吸一滞，气闷地戳白棠胸口：“它会因为你没有求生意志，死而复生！”
“我有的！有的呀！”白棠辩解，但听起来没什么底气。
谢珏想说“你有个屁”，但念在这话实在有碍形象，强忍住没说。
他默默散发低气压。
白棠闷了几秒，小心翼翼地问：“薄先生，你刚才说……我死后化作厉鬼……缠着你？我、我吗？”
白棠实在无法想象，这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而且，他都变成厉鬼缠着薄先生了，薄先生不厌他怕他，还对他这么好？？？
白棠已经脑子打结，转不了一点儿。
谢珏沉默片刻，倏而冷笑：“你的惊天壮举何止是变成厉鬼缠着我。你还绑架我，把我关在破仓库，强行与我发生关系。”
白棠蓦地瞪大眼睛。
妈呀，那么离谱的梦，竟然是真的吗？
脑子里好像吵得发胀，又好像一片空白。白棠张着嘴，感觉自己有好多好多想问的问题，宕机的大脑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知道你失忆了，过往的事都不记得。我不管。”男人突然蛮不讲理起来，“你必须为了我好好活着。你要是再敢死在我前边……”
他停下来，似乎在思考用什么来威胁白棠。
很快，他就得意地笑起来，轻挑地挠挠白棠下巴，逗小猫小狗似的：“我就去养别的狗。”
“我不许！”白棠立马急了，“你只能有我一个！我死了也不许你养别的狗！”
男人态度恶劣：“你都死了，还管得了我？”
“谁死了！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白棠搂紧谢珏，心急地嚷：“我一定会努力活下去的！你不要想着养别的小狗！”
谢珏突然狠狠亲了白棠一下，语气温柔：“好，一言为定。”
白棠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落入了男人拙劣的圈套。
不过他没脾气。脑子很快又被厉鬼、绑架、破仓库，和那段模糊的记忆碎片塞满。
“薄先生……”白棠犹犹豫豫地开口，“你说的绑架、破仓库……我、我好像……记得……记得一点……”
谢珏没有应声。昏暗的夜色中，白棠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我真的……对你……做过那种……那种……混账事吗？那你现在……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呢？”白棠喘了好几口气，终于磕磕巴巴地问完。
“想知道？”谢珏问。
“嗯嗯！”白棠小鸡啄米，用力版。
男人恶劣道：“等你安全渡过排异期，我就告诉你。”
白棠：“……”
这是怕吊着他的胡萝卜不够，又加了一根。
“君子一言。”白棠说。
谢珏应：“驷马难追。”
-
两星期的安稳时光飞速而逝。白棠提心吊胆地准备迎接排异期的降临，结果又一个星期过去了，安然无恙。
第四星期过去了，还是安然无恙。
白棠只是感觉自己有些疲惫，怀疑是自己太想早日康复，每日训练得太多。他跟谢珏商量，减量减多少合适。
商量完的第二天，他就起不来床了。
原来不是排异期来得迟，而是前期的微弱反应被药物压制住了。而白棠的身体，耐受不了更强的抑制药物，溢出的痛苦，他只能硬挨。
谢珏又开始了居家办公，24小时不离身地守着白棠。
白棠是想坚强些的。他觉得自己前期经历的苦痛已经足够地狱，排异期应该不出其右，只是因为伴随生命危险，才叫谢珏那么担心。
而当排异反应排山倒海而至，白棠才想起来，地狱，不止一层。
第26章 不要再继续了
除了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头几秒, 以及被杜妄劫持的那段时间，其余时间，白棠极少会感受到锥心蚀骨的痛, 更多的是疲惫、昏沉、酸麻、以及钝钝的胀痛——止痛药和舒缓剂，以及调制后的谢珏的信息素，帮他压制了绝大部分的不适。
可现在，好像所有的药物，药效都在飞速减退。难以形容的刺痛、眩晕、恶心……愈发频繁、愈发剧烈地袭扰着白棠。
就连谢珏的信息素，也无法让他得到安抚，甚至会加剧他的狂躁。
因为排异期的腺体伴随强烈波动，这种波动会影响与他人的匹配度，原本是100%的匹配度, 也可能跌破20%, 进入强负面刺激范畴。
生理上的不适强烈刺激着白棠不稳定的精神。他试图通过黏着谢珏来缓解。可因为腺体波动, 有时候能得到些许缓解，有时候却备受煎熬。
谢珏头顶的暴虐值回涨到了95+, 居高不下, 黑雾翻滚。尽管他对白棠温柔有加、包容有加，白棠却仍是蛮不讲理地痛斥谢珏，说他心里一定厌恶死了自己, 恶言恶语地叫谢珏别再伪装, 摘下虚伪的面具。
谢珏总是深沉如海, 平静地接下白棠的一切攻击，无论是言语, 还是拳脚。
但却总会在白棠狂躁消退，哭着跟他说对不起时，眉心抽动, 双目猩红。
白棠觉得自己撑不住了，他哭着求谢珏：“薄先生，你帮我把腺体挖掉吧，真的太难受了……”
其实这个世界的人，不是没了腺体就不能活。像苏锦程，被谢珏活活挖了腺体，还关在地下室折磨那么久，不也一直活着。
只有白棠不行。因为他继承了苏锦程那副血条见底的破烂身体，依靠100%匹配的信息素引导机体恢复，是唯一活路。
现在他的机体恢复不足40%，再挖一次腺体，结果只有死。
谢珏当然只能抱着白棠柔声劝说、安抚。
可白棠会说出这种自寻死路的话，自然是他的理智已经濒临溃败，狂躁即将占领高地。所以谢珏柔声劝说、安抚的结果，往往是遭受白棠的痛骂、撕咬、捶打。
白棠每一次清醒过来，都会在谢珏身上发现新的伤。
白棠哭着说：“薄先生，你把我绑起来，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别管我了……”
就是因为你无底线的包容，我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作你、闹你、伤害你……
没有人搭理我，或许我就不会闹了……
谢珏抱着他，掌心抚着他的后脑，温柔如水：“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排异期来到第四周，排异反应仍然不见减弱。
白棠被从卧房转移到医疗室，连上一大堆医疗设备，监控体征。
白棠再次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手脚都被锁住了。
“我闹得很凶？”他问谢珏，语气平淡。
谢珏眼底有明显的青黑。他并未因白棠的清醒而打开锁环，只是弯身抚了抚白棠的发顶，柔声道：“没有，只是怕你弄掉身上连着的器械。”
白棠看看他，没再纠缠这个问题，而是问：“我是不是情况不太妙？”
谢珏说：“必要的治疗安排而已。”
谢珏的谎言没能维持到第二天，白棠就知道了——他进入了排异期最可怕的阶段，多器官衰竭。
谢珏握着他的手，让他坚强点儿，努力活下去。
白棠脑子里想的却是，自己病情恶化得这么快，该不会，真的是心理作用？
因为他真的不想活了。他感觉自己带给谢珏的，只有绵延不绝的痛苦。他不想再拖累谢珏。
下个世界也不想。
可他不想把这些话说给谢珏，所以他只是歪着头，默默地看着谢珏。呼吸罩随着他有气无力的呼吸，白雾蒙上又褪去。
谢珏拉着他的手，独自说了好久，没得到白棠半点儿回应。他突然放开白棠的手，变戏法似的变出一个蓝丝绒的小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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