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嗯。”
打小宋说到“吓人”，钟叔就轻咳提醒。但小宋显然是不吐不快，一口气噼里啪啦地说完，才有些后悔地缩回去，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闭紧嘴巴，耷拉下眉眼，不再吭声。
餐厅一时陷入诡异的死寂。
过了一阵，有人忧心忡忡地问：“白少爷现在病症大爆发，那之后，是还能慢慢好起来，还是……会恶化啊？”
无人应声。
没人能够回答。
或许就连城主，也不能。
之后几天，城堡众人再去送东西，都是放在门外，敲下门，等城主开门拿。
没想到这样都不行，房内的白少爷听见敲门声，就会疯狂吼叫，好一会儿才能安静下来。
众人遵从城主指示，门也不敢敲了，东西放过去后，由钟叔悄咪咪地给城主发信息，告诉城主东西送到了。
第五天深夜，郑大秘书带着三名高官，顶着濛濛细雨来到城堡。个顶个的冤种脸，活像被谁亏欠了百八十万。
想在乱世之中守护一方安宁，本就要付出更多努力。结果城主却为了一个“白妲己”，搞了凉城城主的儿子！
搞就搞了吧，反正凉城父子也不是什么好鸟，看他们不顺眼很久了。
但善后您得善一下吧？都丢给底下人，电话会议都不上是几个意思？那打上门来的凉城城主可不是吃素的。
一行人进了门，本以为会被带去二楼书房，不想却被钟叔引着，来到一张紧邻客房房门、临时放置的小圆桌旁。
郑平正欲开口询问何意，钟叔已经食指抵在唇边，冲他们：“嘘——安静。”
郑平等人：？？？
不er，我们来开紧急城务会议的！
但钟叔已经施施然转身离开，连杯茶都没给他们上。
四人在小圆桌边落座，面面相觑。
一门之隔的房内。
谢珏提前给白棠打了一点镇静剂，此刻人已经陷入沉睡。谢珏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又仔细观察片刻，见人确实睡得很熟，应该不会轻易醒来，这才轻手轻脚地出门，将门悄无声息地带上。
“城……”郑平等人见谢珏现身，当即起身准备见礼。
谢珏抬手压下，音量放得极低：“坐。什么事儿赶紧说，半小时内结束。说话声音尽量放轻。”
郑平等人：“……”
城主这是准备向着昏君阔步挺进？
但城主处理公务的速度那是没得挑。高官们吵了两天没个结果的事情，到城主这，三言两语就给点透、定下解决方针。
就是……郑平尽量控制了，但实在控制不住，偷偷瞄了城主脖颈好几眼——
好明显一圈牙印。
不对，是好几圈。只不过每次都咬在差不多的地方。
情趣？一般人玩这种情趣，顶多种几颗草莓，城主这都流血结痂了。
难道城主私下里，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
眼看会议进入尾声，只剩一个待决问题。负责的高官刚汇报个头儿，城主却猛然起身，快速拉开房门闪身进入，又快速将房门闭合。
瞥到了房间一隅的郑秘和高官们面面相觑。
传说中的白少爷……就是苏锦程？？？
怎么屋子里那么多医疗设备啊……这得病多重？
刚才房间里有发出什么声响吗？怎么城主突然就神色大变地冲进去了？当年六城联攻，也没见城主这么惊惶的样子。
正暗暗思忖，一声非人的恐怖嘶喊，骤然撕裂古堡的静寂。
郑平等人霎时睁大眼睛。
然而不等他们从方才那一声的心悸中回神，撕心裂肺的嘶喊已接二连三地响起。
期间隐约掺杂着几声不甚明晰的话语，但因说话人的声带似乎受到严重损伤，字音异常含混，又隔着一道门，实在难以辨别。
钟叔闻声，快步赶至。
郑平急忙起身，上前压低音量打听：“是‘白少爷’在喊？他怎么了？”
钟叔叹气，“会开完了，几位就趁早回去吧。”
高官忙说：“还有一件事没说完呢。”
钟叔却已经挥手招呼人来收桌椅，“那就请诸位再跟城主约时间吧。今晚城主不会再出来的。”
郑平一时没按捺住八卦之心，压低声音追问道：“房里那位，不就是苏锦程吗？城主跟他——？”郑平觉得不可思议，“啊？”
钟叔一掀眼皮，向郑平投去略带警示的视线，一字一句地强调：“是白少爷。”
郑平：“……”
郑大秘书生平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头盖骨里，装的是坨浆糊。
星空卧房内。
“小白！小白你听我说！我没有厌弃你！没想丢下你不管！如果我真的想离开你，我为什么要回来？我不是一听见你叫我，就立刻冲进来了？”
谢珏箍着白棠乱动的双臂，将人抱在怀里，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些天说了千百遍的话，柔声细语，听不出半分厌倦。
可是白棠不听。他用撕裂渗血的声带，发出粗哑难辨的嘶吼：“你骗我！你就是想逃走！你不相信我！你认为我是疯子，你骂我下贱……你还要我死！要我死——！”
谢珏心急地张口欲辩，却说不出一个字。
因为白棠说的是事实。
很遥远的、无可挽回的、既定事实。
谢珏当然有他的正当理由。
只是那些理由，在已经变成这样的白棠面前，苍白，多余。会让谢珏觉得，他解释了，自己的罪状，便又多一条。
他只能将张开的嘴闭上，默默承受白棠歇斯底里的谴责。
白棠忽然停止挣扎，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身，神色疯魔道：“要死也要一起死！我不会放你走的！绝对绝对不放！”
说着，白棠便再次一口咬上去。
齿尖撕裂刚刚结痂的伤处，浓稠的雪自冷白的皮肤慢慢渗出。
被咬的人没发出半点儿声音，咬人的却呜呜痛哭，像野外受了重伤，只能倒地哀哀呻吟的小兽。
谢珏抱着白棠，安安静静给他咬。掌心扣在他的后脑，温柔地不住安抚。
他闭着眼，紧拧的眉心刻满痛心疾首。
几日来，谢珏深刻地意识到，白棠的记忆，处于一种残忍的交错态——
清醒，则全然不记得过往；
发病，则全然沦陷在过往最黑暗的那段时光。
他哄不好白棠。
正如他无力改变既定的过往。
万幸他们现在是100%匹配，血液里的微量信息素，对白棠也有很好的镇静舒缓作用。
似是恨不能撕下他一块皮肉的牙齿慢慢放松，直至完全收起。但柔软的唇瓣还贴着他的脖颈，缓慢地拢起，在伤口处轻轻地吮吸。
他这个级别的Alpha有很强的自愈力。虽然白棠咬得很深，但只要停止撕咬，很快就能止血、结痂。
白棠吮到血不流了，又哭着问他那些不知已经问了多少遍的问题：
“我怎么又咬你了啊……”
“是不是很疼？”
“我还打你哪儿了？”
“你别藏着，都告诉我……”
然后再泣不成声地重复那句不知说了多少遍的：“对不起……”
谢珏抱着白棠柔声安抚，重复那句也不知说了多少遍的：“不要说‘对不起’，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一点儿都没有。”
白棠眼泪汪汪地盯他几秒，又开始面容扭曲地发疯：“你骗我。我知道你在骗我！你心里早就讨厌死我了对不对！”
“我没有。小白，我真的没有。”谢珏目光坦荡，语气真诚。
白棠不听。他尖声叫嚷：“你就是在骗我！我都要讨厌死我自己了！你怎么可能不讨厌！”
谢珏捧住白棠流泪的脸，泛红的眼凝注他，再一次温柔而坚定地告诉他：“我真的不讨厌。无论你怎样，我都绝不会讨厌你。现在不会，将来不会，永远都不会。”
银白的睫羽一颤，大颗大颗的泪从白棠眼中翻滚出来。
谢珏心如刀绞，唇角却尽力牵起轻松的弧度：“口说无凭。给我机会，让我做给你看？”
白棠“哇”的一声哭出来。他搂着谢珏脖子将脸深深埋进去：“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偶尔也呵斥我、骂我、对我甩冷脸、表现出一点不耐烦……你这样……我好害怕……”
要是你哪天突然厌弃我，那时我……就活不成了。
白棠紧紧抓着谢珏脊背，新生的、尚还柔嫩的指甲恨不能插进他的血肉，与他融为一体。
“我保证，你害怕的事，永远不会发生。”他听见男人在他耳畔低语，柔情缱绻，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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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一个人的方式有很多种，谢珏的方式是一种，杜妄的方式也是一种。
陪心爱的人发疯，听起来很浪漫，实际遇到了只会感觉恐慌、无助。
白棠不需要“病友”，他需要一个能包容他、接住他、不被他的恶劣情绪影响、牵引他稳稳着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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