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脆阔步上前，挤在他旁边和他一块研究，“我只是看看这床怎么了。”
最终，我在床铺下方，找到了用于固定的插销，它用细的铁环和塑料弹簧做连接，稍不注意就会被扯脱。现下要把它按回去也没有用了，床一塌，中央的连接部件完全变形，放插销的孔洞也对不齐了。
“回去吧，不用管我。”
鹤翊起身，打算躺回去，神色淡淡，有种活着也好死了也行的超然稳定。
“你就这样睡？”
他语气软了些，抱着团成团的毯子，把折叠刀放回口袋里，垂头对着狼藉的床铺，“除了这，我还能去哪里，总不能跳下海，游回岸边。”
“不要再问我这些没有用的话了。”
他回头看我，扯了个虚假的笑，讽刺道，“还是，你想要收留我呢？”
问出个好像他并不会期待回答的问题，只是试图把我吓走。
我看了他半响。
“那就和我一块回去吧。”
————
带鹤翊回房间是非常冲动的决定，我忘了我有个八卦且非常容易为我冲锋陷阵的朋友，正在我的隔壁。
不过好在此刻他的房门紧闭，估计已经睡着了，我可以先安顿好鹤翊。
到了房间他倒是很安静，看看这望望那的，在行李箱前站定，玩着我挂在拉链上的黑毛球。
等铺好床再一看，两个成年男人睡上去确实逼仄许多，鹤翊就跟察觉到我在想什么那样，开口：“我睡沙发就可以了。”
单人沙发再大，睡一个鹤翊应该也很勉强，我已经想象到他缩在椅子上，两条腿因为太长而搁在地板上，皱着眉睡觉的样子了。
还是床好点，挤挤总是有位置的。
“不用，你睡床就行。”
“不好吧，我怕你会恶心到睡不着。”
鹤翊一天得提三回以上。
瞌睡上来，我懒得和他再扯，抱走我的被子，径直往沙发走去，“我睡沙发。”
熄了灯的房间，只剩下窗外海上月亮透出的微弱光亮。
鹤翊躺在了我的床上，而我就坐在他对面的沙发假寐。困归困，这房间存在另一个人的呼吸和视线，我很难安心睡下。
睁开眼，鹤翊果然侧躺着看我。
突然有点后悔，我好像还是惹了麻烦回来。有点烦躁地问，“你还不睡？”
“睡不着。”
“那就闭上眼睛。”
眼睛闭上了，他消停没一会，鼻子下的嘴又开始讲话。
“我不明白你这个人。”
好了，瞌睡全无。
我把旁边台灯桌的眼镜拿过来戴上，“你说吧，你有什么想说，今晚一次性说个明白，正好，我也有话要问你。”
他真来劲了，拖着毛毯挪过来，“你想问什么。”
“来到天堂岛之前，你给我发了一条短信，你说我们下次见。是指在这里见面？”
“不是，我原本是想去找你，但是我没有想到后来会变成这样。”
“谁让你来厨房打杂的？”
“我名义上的舅舅，鹤立枫妻子的大哥。”
鹤翊说，这位舅舅全名黎平，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年轻时仗着家底殷实在外头横行霸道，简单来说就是有钱混混，烧杀劫掠坏勾当什么都干过，鹤立枫能和他妹妹结婚，也有他的一笔功劳。
据说是给前来谈合作的鹤立枫下药，强行撮合他和自己妹妹在一块，才有了后来的联姻和小孩。
完全狗血的展开，听得我咋舌。
对于我的吃惊，鹤翊笑道，“鹤立枫也不是什么好人，也算罪有应得了。”
看得出来，鹤翊对鹤立枫有相当大的怨恨。
后来，鹤立枫的红枫越做越大，加上有立华的帮助，成功在商界站稳脚跟，黎平的家族公司也不再是他的对手。但碍于媒体公众，公司声誉，鹤立枫并没有选择和他们闹掰，再加上忙于事业，他无暇再去干涉这群人私底下拉帮结派的小动作。
可惜黎平这个祸害，一天不除，只会越变越大，鹤立枫身体一垮，他就趁虚而入。
借着两家利益往来之便，开始侵入红枫管理层，更是视鹤翊这个人为眼中钉肉中刺，先是给他做了个局，让他去码头送价值上亿的货，让他白白给海盗送钱。最后货没了，还被罚去削土豆度日。
说到这，鹤翊的表情既不甘心又懊悔，委委屈屈地闷声说：“他当初说是提携我，后面货丢了，他完全变了个样，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我大骂废物，草包，除了脸一无是处，还叫了三四个人把我押走呢。”
我忍不住说：“你都知道他是坏人了，你还敢信他的话？”
未免有些天真过头了。
但很快我就说不出任何挖苦他的话。
“我在这里，没人可以依靠，张盟不在，你也不在。”他静静的望着我，“你说，我还能指望谁？有人给我一个向上爬的机会，我只想要死死抓住。”
对视中我败下阵，假装扶了下眼镜，转移话题：“章柏林，你认识吗？”
“认识，章华镖的养子，早年从福利院里带出来的，也不算是个好人，油嘴滑舌的，嘴里没几句真话。”
鹤翊似乎很宝贝这张蓝毯子，从厨房出来到现在，总是抱在怀里，现在又团了一团堆在自己胸口，问我：“怎么了，你认识他？”
“就是他让我来这里的。”
他笑起来：“那说明我们青山是人才。”
他的嘴角微翘，笑起来确实……有点蛊惑人，我摘下眼镜，拉了拉身上的薄被，没答他的话。
“一直问我，该我问你了吧。”
“你说。”
“你明明说，不喜欢我，干嘛还要总是帮我。”
“小鹤，这是两码事。”我闭上眼，换了个姿势窝在沙发上，试图寻回困意。
“换做其他人，我也会这么做的。”
“樊宇同呢。”
“救。”
“章柏林呢。”
“救。”
“那个法国人你也会救吗？”
“额……”
那还是算了。
“老鼠呢？蟑螂呢？蜘蛛呢？”
这已经不是人类范围了吧……
我无奈道：“你还是赶紧睡吧……”
此时的鹤翊还是没有睡着，精神依旧亢奋，打算给我讲故事。
“据说这个游轮里，有个神秘人。”
他的声音是好听的，像拉动大提琴时发出的缓慢低沉的乐音，慢下来说话时厚重低沉，心情愉悦就会轻快许多。
和这略微摇晃的空间，悠远的汽笛声相衬。
余光中瞥见他那张脸，氛围昏暗，视线朦胧，他就像海妖在发出吟唱。但因为讲的是中文，有点割裂，叽叽喳喳的像在下蛊。
“黎平敢胡作非为，也是听了神秘人的指使，才公然进入红枫胡搅蛮缠，鹤立枫和章华镖想借着黎平闹事来抓出他背后的人，但是他实在行踪隐蔽，神出鬼没，没有人抓得到他。”
我说：“黎平原来是个棋子。”
鹤翊：“哈哈，是笨蛋。”
他又接着说：“神秘人有个习惯，夜半时分，会偷偷潜入房间，来看睡着的人。如果他没有睡着，那就哄他喝下药水，如果他睡着了，就睡在他的身边，一直看着他……”
眼皮发沉，他说什么我就答什么：“这是鬼吧……”
“当然不是了，我还见过他的，远远地在落地窗前看见过。”
“噢。什么来头？”
“不清楚呢，不过听说他很会玩刀。”
我的脑子里蹦出临时商店珍藏各式刀具的店长，一个络腮胡的高瘦男人，耷拉的眼尾，气质是有些阴沉沉的。
才说完，他又开始跳话题。
“青山。”
“嗯？”
“我身上的毯子是Vanessa织的，留色很好，我不常用，它还和最开始的一样。”
“难怪……”我就说他怎么这么宝贝。
“鹤立枫可能到死都不会发现它。这些年他一直试图找出有关她的遗物，但Vanessa留在这世上的只剩两件，一个是这张毯子，一个是我。”
瞌睡侵占大脑，我只剩一丝注意力去听鹤翊的话，他的声音在逐渐趋近，让我越来越困。
然后，鹤翊打算将他的宝贝分给我。
“这毯子很暖和的，要不要和我一块盖？”
“喂，青山，你睡了吗？”
细微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起。
他好像就在我耳边说着话。不过讲的话颠三倒四的。
“昨晚也睡得这么好吗？我的手心都湿了。”
第34章 粉蓝
“这次我不骗你，你可不能再讨厌我。”
他在我耳边轻轻吹着风。
睡梦里。
身体被托起，巨人的手像无穷无尽的棉花，柔和绵延，让我稳当地趴在他的手上，他将我从地面带到山顶，山顶越来越近，从小小的绿点，不断变大，变成连绵不绝的青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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