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灼颂沉默地在镜头外看着他。
关掉电视，陆灼颂躺到沙发上。
几个电影看得他心情烦闷，发呆了一会儿，他又忽然想起半年前的安庭。把他送进电梯里，像一把纸糊的玻璃瓶子的安庭。
陆灼颂把茶几上放着的白纸和笔拿了过来。
他依然躺在沙发上。就这么瘫倒着，他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标题
《纸糊的玻璃》
-
一年后。
陆灼颂接到消息，这个歌名最后被张导拿去做了电影标题。
这部安庭主演的电影拍完了，最近开始宣发，全网都是预告片。
安庭的帅脸铺天盖地地袭来，陆灼颂刷到一个就默默地收藏一个，相册里面已经全是他这次电影的角色截图。
早上刚到公司，他又接到张导的电话。
“易诗城跟我说，你出道当时就算没有陆氏给你砸钱，以你的水平，不出几年也可以自己爬到顶流，我当时还不信！”
张导笑着道，“没想到他真没蒙我，哎哟，你们真的都是天才！”
陆灼颂哈哈干笑：“过奖过奖，张导才是天赋异禀。”
“电影马上就要上映了，预告发出来之后，反响很不错，我看票房至少能上亿了！”
张导声音里透着自信，“也多亏安庭来劝我，我本来很担心，你是个唱摇滚的，给这种电影编曲会不会不行，我真是多虑了！”
一提安庭，陆灼颂眼角狠狠一抽，连商业互捧的词儿都一时忘了。
“试映会的票，我已经让人寄给你了。”张导笑说，“就在这周日，温京京桥国际影城！”
“务必要来啊，放心，这回没有媒体，是自家人先看一遍样片。”
陆灼颂回过神：“啊，哦，好的。”
电话挂了，陆灼颂才想起来。
试映会。
那安庭……肯定得去吧。
周日，陆灼颂叠穿了一身精致的摇滚风衣服，一身银链子乱甩，挺胸抬头地到了试映会现场。
今天是制作团队内部的试映，没有对外公开。
姜骁停好车，和他一起上电梯，到了顶楼。
一出电梯，陆灼颂就看见一个眼熟的背影。
那人背对着他，靠在一处栏杆上。
一头中长的碎卷发在脑后扎成了个小揪揪，围着两圈格子围巾，外套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活活一忧郁男神。
陆灼颂走过去。
忧郁男神听见声音，回过头。
果然是安庭。
“怎么不进去？”陆灼颂问他。
“有点闷。”安庭淡淡，“出来透口气，反正还早。”
“不是马上到试映时间了吗？”
“是吗，我没看时间。”安庭说，“那进去吧。”
安庭站直起来，走进试映厅。
陆灼颂欲言又止，叹了口气，跟在他后面，进了试映厅。
一年了。
陆灼颂和安庭的关系越来越怪异。见了面的话，只要开口，也能对话，每每说话还都像老夫老妻般惺惺相惜，安庭也挺关心他。
可所有的关心都浮于表面，没有深层次的交流。
若是不见面，那在网上的对话更是屁都不会放一个。
陆灼颂愁啊。
愁得要死，就差脱发了，他满腔的爱意没处释放，一夜回到从前的单相思，想破局又不知道该咋办，这辈子没人教过他谈恋爱。
进了试映厅，安庭坐在他身边。
姜骁坐在了远一些的地方。
坐下两分钟后，到了时间，试映会的灯光暗了下去。
卡拉拉一阵响，镜头慢慢由暗转明。
大银幕上，又是昏暗的色调，天空像一口倒扣的鱼缸。
镜头一转，切了中景。
繁忙的办公室，安庭坐在简易的办公桌前，被路过的主管叫了一声名字。
他把椅子往后一拉，站了起来，回头，瘦削的一张脸，肩膀高耸着，往耳朵边上夹着个手机，乌浓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未经残酷世事的天真。
陆灼颂紧皱的眉头一展。
-
“哎呀，这电影拍得真不错！”
“情节特别紧凑，镜头也拍得很漂亮！不愧是张导，我看这片子也能进军奥斯卡！”
姜骁追着高鸣音的屁股，一通马屁乱吹。
试映会已经结束。几分钟前，被邀请来的艺人们及其余业界人士们都互相打了招呼，陆灼颂正在离开影城的路上。
人都已经散得七七八八了，陆灼颂和安庭一道去停车场。
听了姜骁这话，高鸣音便笑：“能不能进奥斯卡，还不知道。”
“这肯定能进！再说不进奥斯卡，安老师肯定也能拿奖！”姜骁说，“演得真好，我中途被带哭三四次，安老师真会演哭戏。”
高鸣音大悦：“那当然了，当时他能出道，就是因为哭得好看！我们家安庭不说别的，最擅长的就是哭！”
“随时随地，马上就能哭，什么都可以哭，情绪马上就可以上来。之所以这么多年有这么多影帝奖，就是因为他很会哭！”
俩人互吹了阵，又哈哈笑起来。
陆灼颂越听脸色越难看。
他偏头看着旁边，心里烦躁至极。
“怎么了。”
前头传来一句淡漠的声音，陆灼颂才回过神。
走在前面的安庭忽然回过头来了，看着他。
“今天一直都臭着脸。”安庭说，“我一有戏份你就黑脸。怎么，我长的让你很不爽？”
俩经纪人没声了。
陆灼颂问：“你很喜欢演这种戏吗？”
安庭脚步顿住：“哪种？”
“哭戏。”
“噢。”安庭笑了，“还行吧，毕竟擅长这个。不好看吗？”
他边说边背过身，又往前走，脚步悠闲自在。
陆灼颂再忍不下去了：“你他妈骄傲什么呢？”
安庭再次停下。
短暂的沉默后，他肩膀侧过一小截，正要转身，陆灼颂又道：“怎么有人能因为自己很会哭骄傲？”
安庭僵住不动了，还背对着他。
“哭不就是伤心吗，人要是好端端的，谁会喜欢哭？你骄傲什么，怎么所有人都逼着你哭，你还觉得没问题？”
陆灼颂越说越气，往他背后走近几步：
“哭得好看所以就一定要一直哭吗？”
“所有人都想看所以你就要一直哭吗？”
“为什么哭？”
“为什么要自豪这种事？”
“我很早就想问你了，擅长这种路子，你觉得是什么好事吗？”
“为什么要一直哭？”
“为什么一直在哭？”
“你是想哭找不到地方吗？”
空气突然凝固。
安庭站在那里，良久都没有动作。
半晌，他僵着身体，慢慢地回过头。
那张漂亮的脸脸色惨白麻木，冷汗如雨，像看一个怪物般，直勾勾地瞪着他。
陆灼颂愣住了。
他伸出手，下意识地想辩解：“不是，安庭……”
安庭啪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一大步。像个被刀架在脖子上的野兽，他应激般地死死盯着他，所有神情都在战栗，急促的呼吸声带上细碎的呜咽。
那整张脸开始痉挛般地抽搐，嘴巴紧抿着，咬牙的声音嘎吱嘎吱响。
陆灼颂怔怔地望着他，突然不认识他了。
安庭突然变得像个精神病，就那样一直盯着他，也不说话，瞳孔一直在颤抖。他晃晃悠悠地后退两步，浑身骨头都很不利索，关节动作都在发直。
就这样僵直小半分钟，安庭转过身，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他踉踉跄跄地跑了几米，就捂着嘴弯着身，像要吐了，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旁边的卫生间。
“安庭！”高鸣音大喊他一声，追了上去。
她跑了几步，又回头，用力瞪了陆灼颂一眼，叽里咕噜地骂了他一句。
？
什么？
还没反应过来，姜骁一脚踢在他屁股上，怒骂：“你有病啊！”
“话说得那么难听干什么，操！”
陆灼颂才明白了什么，顿时脸涨了个通红。他慌了，赶忙也跑到卫生间里。
里头已经传出痛苦的呕吐声。仿佛在吐血，吐内脏。
高鸣音在拍门：“安庭？没事吧安庭，听得见吗？”
“你没拿水吧，身上有药吗？”
“安庭！”
陆灼颂滞在门口。
他一时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
吐完了，安庭在里面喘气。嘶喝的、像个破风箱一样上不来气的呼吸声，仿佛被人掐着脖子。
又咚的一声，他好像跌坐到了地上，然后时不时的传出轻声的砰砰，好像是他在不断摸索着厕所的墙面。
过去好久，啪嗒一声，卫生间的门终于打开了。
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传出来，接着是洗手池的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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