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六岁。
“我十岁。”柏溪朝他说，“你可以叫我哥哥。”
小男孩不说话，依旧扒着栏杆看柏溪。
柏溪只有十岁，但身形已经开始抽条，看着至少比他高了一个头。
“你有弟弟妹妹吗？”柏溪问。
小男孩摇了摇头，显然他是家里的独生子。
一大一小，两人就这么隔着栏杆，有一搭没一搭待了许久。直到有车子驶进对面别墅的车库，小男孩立刻像是受到了惊吓一样，快速回了房间。
柏溪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
家里大人回来，应该是很高兴的事，怎么会有人觉得害怕呢？
自那以后，柏溪很久没再见过那个小男孩。
直到北京迎来了那年的第一场雪。
那天，柏溪忽然很想堆个雪人，就戴好手套下了楼。
他一个人拿着铲子忙活了许久，雪人堆到一半时，抬头看到了对面别墅二楼阳台上探出的那颗小脑袋。
“你想一起玩吗？”柏溪问他。
小男孩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抑制不住好奇跑下了楼。
他身上穿得很单薄，只有一件很薄的毛衣。北京冬天的暖气很暖和，在家里的确不需要穿得太多，但如今刚下了雪，穿这么少会生病。
柏溪让他回家穿羽绒服，他站着不动。
无奈，柏溪只能回家拿了自己的外套给他穿上。
小男孩不动手，只站在旁边看着柏溪忙活。柏溪虽然只比他大了四岁，但已经有点大孩子的模样，自己团好了雪球，又将两个雪球摞在一起，动作很利索。
“你来给它装鼻子吧。”柏溪递给小男孩一截胡萝卜。
小男孩比划了半天，小心翼翼将胡萝卜装在了雪人鼻子的位置。
两人的第一次合作。
圆满完成。
那是柏溪第一次在小男孩脸上看到笑容，转瞬即逝，像是压根不曾存在过。
柏溪并不知道。
当天小男孩回到家后，就遭到了一顿打。
不是因为雪人，小男孩甚至自己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他的父亲总是喜怒无常，甚至仅仅是看到他，就要打他。
有时候打得不重，只是一记耳光，或者踹一脚。
有时候会用衣架或者别的东西打他。
喜怒无常的男人，自然也看到了他和邻居男孩堆雪人的那一幕。所以他打了物业的电话，说那个雪人在那里不合适，万一吸引了别的小孩都堆雪人，冻病了就麻烦了。
隔日，物业的人就把雪人铲了。
小男孩蹲在阳台上看着那一幕，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被打时，他都没哭这么伤心过。
他不理解父亲为什么要这样，他后来偷偷问过母亲，母亲没有告诉他为什么，只抱着他很心疼地安慰了很久。
“贺烬年，如果再让我发现你和那个小孩来往，我就打断你的腿。”男人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冰冷无比，“回屋关上门，明天之前别让我再看到你。”
小贺烬年在自己房间里待了半日。
后来他看到，邻居那位小哥哥又团了一只雪人。
这只雪人比较小，拿在手里都不费劲。
更让他惊讶地是，对方竟然把小雪人送到了他家门口。
小贺烬年惊喜不已，匆忙跑下楼，他必须赶在父亲发现之前，把那只小雪人拿回房间。然而他刚跑下楼梯，就撞上了一脸冷意的男人。
“去哪儿？”男人问他。
“我下楼喝水。”
男人并未起疑，瞥了他一眼便走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如此一来，小贺烬年就不敢再去门口拿小雪人了，因为那样一定会惹怒父亲。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楼上，不多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片刻后，门被推开，有人将那只小雪人放到了他房间的地毯上。
小贺烬年打开门朝外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他家的司机，叫子轩。子轩背着男人，偷偷把小雪人拿给了他。
贺烬年很珍惜那只小雪人。
他想用最好的盒子把小雪人装起来……
可他的屋里没有单独的冰箱。
室温太高，雪人又太小，很快就融化了。
那天晚上，贺烬年没有睡觉。
他拿着铅笔在纸上一遍又一遍地描摹，试图画出小雪人的样子。
他很想告诉那位邻居家的小哥哥，让对方知道他已经收到了小雪人。他用一张纸，把小雪人画在上头，然后折成了纸飞机。
可每次躲在窗帘后头看到对方时，他都不敢把纸飞机扔出去。
男人的话，让他害怕。
他怕万一被发现，自己又要挨打，更怕男人会丧心病狂连邻居那个男孩一起打。
他本来已经打算放弃了，可接下来整整一个月，他都没能再见到过那个邻居家的男孩。贺烬年很后悔，他以为再也见不到对方了。
直到一个月后，他躲在阳台上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一次，他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忽然拈着那枚纸飞机，朝楼下经过的男孩掷了过去。纸飞机晃晃悠悠，最后正落在了男孩脚下。
男孩抬头看过来，朝他灿然一笑。
小贺烬年也跟着笑了，随即他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这是他们之间的小秘密。
不能被那个人发现。
2-【11岁和7岁-取暖】
柏溪拿到那只纸飞机后，很小心地收好。
一开始，他并不知道那只纸飞机里头还有玄机，直到放在书桌上，透过灯光看到里头隐约透着字迹，他才拆开看。
纸飞机上，画着一只小雪人。
他此前一直担心，怕小男孩没收到那只小雪人。
现在看来，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纸上不止有小雪人，还写了一句话。
【请保mi】
他肯定想写保密，但是不会写密字，所以用了拼音。
柏溪不知道对方想让他保密什么，是那只雪人，还是这只纸飞机？不过不管是什么秘密，他都可以替对方保守。
那天，柏溪也折了一只纸飞机。
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好的】
他答应替小男孩保密。
出于谨慎，他并没有直接把纸飞机扔过去。等再次在阳台看到对方时，他拿着手里的纸飞机晃了晃，待小男孩示意他掷过去，他才行动。
那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们一直保持着这种“通讯”方式。
他后来知道，小男孩名叫贺烬年，刚读一年级。他还知道，贺烬年画画很有天赋，每次掷给他的纸飞机，都会画点东西。
雪人，一朵花，一只鸟，一颗糖果。
柏溪一直很想邀请他一起玩，他在这里没有朋友，小贺烬年算是他的第一个朋友。但对方始终没有同意，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柏溪有过很多猜想。
或许是小贺烬年身体不好，家里人不让出来。
又或许，对方就是天生内向，不爱和人面对面交流。他记得上次堆雪人时，贺烬年站在旁人看了那么久，一句话都没说过。
虽然只是通过纸飞机来往，但他们的关系却变得越来越亲密，柏溪偶尔还会朝贺烬年诉说自己的心事。怕对方看不懂，他会在纸上标注拼音，或者尽量写简单的词语。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结束。
那是柏溪第一次对父亲的新家，产生了一点留恋。
那天，他在纸飞机上朝小贺烬年说，自己要一个月后才能回来。小贺烬年蹲在阳台上看着他，什么都没说，一直等他上了车离开。
柏溪再回来时，家里已经多了一个妹妹。
家里时常有两家的亲戚朋友来串门，那是柏溪第一次切实地感觉到自己像个局外人。那些人在看小婴儿时，脸上都堆着笑意，但每次看到他出现，表情都会出现短暂错愕。
“这是仲齐家里的老大吧？长得真帅气。”
“哎呀，我来得匆忙，忘了给大侄子带礼物了，下次补上。”
“仲齐，你家老大都长这么高了？”
“我还以为孩子跟着他妈妈呢……”
柏溪并不将这些话放在心上。
他只是尽量在家里有客人时，不再出现。
这些心事，他并没有告诉自己那位年纪很小的好朋友。他大部分时候，更愿意朝对方分享高兴的事儿。
考试拿了优。
朗诵获了奖。
在戏剧课上被老师表扬了……
他朝小贺烬年分享得更多的，是他的见闻。
学校的步道旁开了花。
天气终于转暖，可以晒太阳了。
今天路过学校的草坪，园丁在割草，青草的味道很香。
小贺烬年每次收到他的纸飞机，就会把他说的事情画下来，然后再掷给他。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
柏溪每一次在父母家辗转时，两人的“通讯”都会暂时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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