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连家都不回的男人来指责我了？”彭慧君冷笑。
她如果想，可以将苏勒这段自私自利的话驳到字字臭烂。可她不想。她从来都不喜欢在无用的事物上浪费时间。所以她只是说：“离婚吧。孩子归我。”
苏勒更加愤怒的骂声，彭慧君全当狗叫，听不到了。
她说到做到，收拾收拾准备离婚。中途无论是家人，还是朋友、同事、老师，都来劝过她，希望她可以冷静冷静。苏勒也后悔了，来恳求她的原谅，每晚都守在她的研究所附近，要接她下班。
彭慧君全都当耳旁风，眼前烟。
她我行我素。
人们叹息，说她硬得像块石头。
准备离婚事宜的整个过程里，她只和苏乐乐剖开肺腑，认真地谈过。她知道苏乐乐还小，很多事都听不懂，想不透，但这不要紧，她会保护她，尽自己所能给她最好的。
苏勒最终同意了离婚。
双方亲朋师长都有着或多或少的紧密关系，他也不敢闹得太难看。
离婚后，可能是想要开启新生活，也可能只是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科研梦想，彭慧君选择了离开故土，接受XL研究所的邀请。
她带着苏乐乐来到了神秘而浩瀚的北冰洋。
之后的日子就如她想象的一般，忙碌、规律，又平凡、温馨。
中间父母生病，她回过一趟国，照料父母，又处理了丧事，便也没什么了。
未来的日子还很长，她希望可以在自己感到自由的地方长久地如此生活下去，直到她垂垂老去。
可很多事都注定会有意外。
“我经常回忆过去。”
彭婆婆对谢长生道。
她坐在院前高高的石坡上，遥望着远方，阿黄趴在她脚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尾巴。
“越是回忆，我就越觉得那些记忆是混乱的、虚假的。”
她说：“我有时候会看到，乐乐没有死的未来。她长大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她非要去战区，做战地记者。我气坏了，和她吵架。她固执，我也固执。我们母女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她自己跑去了，我拦不住，她还从战区给我打电话，我其实特别想她，想问问她受没受伤，那么艰苦吃不吃得饱，睡不睡得好，可一开口，就又吵起来了……”
谢长生说：“她已经不在了，你应该放下。”
“应该的事多了，”彭婆婆轻嗤，瞥他怀里的橘猫，“你怎么不放下？”
“因为我和你一样，都是入障之人，惯爱做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谢长生神色不变。
“哟，挺有自知之明嘛！”
彭婆婆拍着大腿哈哈笑起来。
阿黄应和一般，跟着轻吠。
橘猫被惊醒，在谢长生怀里翻了个身，四个爪爪朝天伸展，炸开了花。
谢长生面上浮出柔和的笑意，握住一只猫爪，低头在橘猫被晒得暖融融的猫猫头上轻轻亲了亲。
冈仁波齐的冬日午后，阳光炽烈，却不热烫。
彭婆婆靠着阿黄，谢长生抱着橘猫，难得清静地窝在一起，晒着太阳。
长长的转山路上，他们过去的、现在的、也是未来的朋友正在赶来。
他们将在这座小院相见，也将一同进入一局游戏，历经协作、背叛，在切尔诺贝利的旧址上分道扬镳，又在突破界限的大战中并肩作战。
“如果时间能够任由人类控制，可以随心停留在过去，该有多好……”
最后，不能预知未来，也已经遗忘真实过去的彭婆婆，笑着抚摸阿黄的狗头，叹息妄想。
第605章
Kill3从不回忆过去。
他认为回忆是人类极其浪费生命的行为之一。与其在已经无法改变的过去里作无用的浪费，不如将目光着眼于当下，有一分气力拼一分气力，有一点欢愉享一点欢愉。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至于未来，他不在乎。他生来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他们这样的东西谈什么未来？他可不是逆十字那群家伙，双手沾满了血，还妄想洗得白净，去图谋什么重新来过。
“杀了就是杀了。”
Kill3道：“难道就因为惧怕你的指责，担忧你的嫌恶，我就要颠倒黑白，把他说成恶的，把自己说成善的？我是喜欢杀人，不是喜欢恶心人。至于你的指责，你的嫌恶，这些不痛不痒的东西又能对我造成什么影响？”
“扯来扯去，你还是照样要在该出力时出力的，宝贝……”
繁复华丽的劣质长裙破损，两条苍白的长腿伸出来，套着镂空的长袜，在剧烈的颠簸里颤抖摇晃，阵阵痉挛。
一只红底高跟被甩飞。
韩林的腰背猛地挺了起来，汗水顺着脊椎滑下，大颗滚落在他被缚的手掌中。
他颈上缠得死紧的黑斑蛇长鞭因他这突然的动作更加用力地一绞，强烈的窒息瞬间令他大脑一片空白。
但死神并未到来。
祂只是路过，任由衣摆扫过男人的面孔。
长鞭松了。
“疯子。”
韩林嘶哑吐字。
“我是疯子，那你是什么？连疯子都驯不了、坐不住的烈马？”妆容浓丽好似美艳巫女的人低下面孔，尖细的手指在韩林的肌肉上滑动，每走一寸，便有血花绽放。
“真美呀。”
Kill3俯下身，柔软的手臂代替长鞭，勾住了韩林的脖颈。
他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垂首，温柔而又痴迷地舔舐，任由血腥沾污脸颊：“你还是活着更好，宝贝。死掉了，很快就冰冰冷冷的了，肌肉不会再蠕动，血液不会再流淌，那就很没意思了。”
“我更喜欢你活着。”
他的舌鲜红，满是腥甜：“所以，不要再做那些让我不高兴的事了，好吗？这一次，他们让我听你的。我不知道你和他们谈了什么，但不要真觉得我就那么听话，会乖乖做你的狗。”
“哦当然，床上除外。”
韩林的双手恢复自由。
他一把掐住了Kill3的脖子：“那现在算是在哪里？”
Kill3被迫后仰，入目是遍布全息广告与霓虹色彩的夜空。
这是一条九等监区风情街附近的小巷，阴暗逼仄，污水横流。日式腔调的曲子悠悠荡荡地飘进来，伴着艺伎婉转妩媚的吟唱。几个醉汉被清场般随意杀了，尸体躺在不远处，余温仍在，血水成洼。
“弄死我吧。”
浓妆被夜雨打湿，脏污可怖之余，露出一点青年俊秀的轮廓：“韩林，弄死我……我就听你的。”
另一只细高跟也在巨大的冲击中摔了出去，滚在破烂的酒瓶旁。
脖颈上的手掌不断收紧。
Kill3被抵在了遍布恶俗涂鸦的墙上，如暴风雨中心的船。
他濒死般扬起了头。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天空破洞、没有魔盒游戏，”如Kill3对待他一般，韩林也在最后松开了铁钳一般箍死的手掌，“你会是什么样，我又会是什么样，你想过吗？”
韩林退开，Kill3如滩软泥，瘫倒在地。
“这又是什么新的劝降话术吗？”
他的手指抓住了韩林的皮鞋，艰涩地缓了一阵，才抬起头，以一双浓情失神的仰望着他：“我也劝劝你，宝贝，不要白费力气了。你所想的只是你所想的，太自以为是不好。”
“就像以前，你第一次见我，认为我喜欢化妆穿裙子，是心理扭曲。可事实上呢？我只是喜欢漂亮的东西。可惜，我常杀人，穿不来那些贵重的，可劣质品也有劣质品的好，不是吗？”
“好比我，劣质、不堪、畸态，可你若不喜欢，”他垂下眼，与韩林的某处平视，“又怎么会有这样强烈的欲望？”
韩林粗重地喘着气，闭了闭眼，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狠狠抓住了Kill3的长发。
Kill3只看眼前，既不会回忆过去，也不会畅想未来。
他认为自己是这样的，也认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人类幸福度监狱的那场大战结束。
在这场大战里，好多应该拥有未来的人都死了，没有未来了，而他这种不该谈什么未来的人，却竟然还活着。
“这真是有点荒诞，你也这么觉得，是不是？”
青年立在韩林的墓前，轻声说。
“其实偶尔回忆下过去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未来，还是很没意思，我不太想要。”
青年道：“我就死在这里，怎么样？”
“不过。”
他顿住。
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遮掩什么，又期盼什么一样，道：“你们华国的墓地实在太贵了，我买不起第二块。等过两天我死了，就进来挤挤，亲爱的你这么好，肯定不会介意吧？”
他注视着那张黑白照片上的人，低低说着。
大雪静静飘落，风声枯寂，无人应答。
青年却好像听到了什么一样，缓缓露出从未有过的温柔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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