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林叙早就不在宁安了，哪怕他考上大学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可因为事件本身的话题性，住在铁路宿舍的不少老人还是能记住的。
“乖乖，你们看这介绍，在交大船舶系读了大学，后来去美国读了研究生，现在是南江厂总工程师，大学客座教授，还是XX委员、XX主任……”
后面跟着一堆头衔和奖项，密密麻麻的，不少都带有“国家”这个头衔，叫人看了只觉得厉害。
“这么厉害啊？我以前只听人家说，说他去了哪个船厂，上回我家亲戚吃饭，他们还说林叙去了船厂可惜了，要是在单位里，现在至少是个处长了。”
“处长也得看在哪个单位，要是在省里，处长还是厉害的。”
“人家是大船厂，和一般的小厂能一样吗？而且你们看看下面有一行，享受特殊津贴，他以前还在咱们这边住着的时候，我真没瞧出来他有什么大出息。”
“他那时候饭都吃不饱，能看出有出息才有鬼呢！”
一群人嘀咕了半天，都在夸林叙成了了不起的角色。
熟知内情的人一边了解，一边将视线投向二号楼。
二号楼靠着围墙，二楼窗户只要开着，周围人的议论能轻而易举地传进耳朵里，王书梅如今年纪虽然大了，却还没到耳聋眼花的年纪，楼下在议论什么，她听得清清楚楚。
顾国前死后，她就一直住在这里。
顾国前留下的那笔钱被顾征薅光了，王书梅藏了些私房钱，厂里虽然对房子的归属有过争论，可后来看王书梅一个老太太日子过得实在可怜，就允许她花几万块钱把它买断了。
买下房子之后，顾征倒是打过这套房子的心思，可王书梅看得着实紧，她已经被顾征骗走了不少钱，得为自己的老年多考虑考虑。
她这大半辈子都在为顾征操劳，为他殚精竭虑当泼妇、发疯，到现在，这套房子又老又破又旧，她忽然意识到，哪怕她忙了大半辈子，顾国前病的时候，她天天诅咒顾国前死掉，可到现在，能给她依靠的依然是顾国前留下的这套房子。
她都不知道自己在瞎忙活什么！
为顾征谋的工作，在旁人都下海的年代，顾征也给辞了。
而和顾征差不多时间进厂的，虽说没有大富大贵，攒攒也能去厂外面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日子就过起来了。
她想方设法把林叙赶出去，想坑得他不能高考，可林叙不仅考上了好学校，还在海城当了领导，她千方百计就是想林叙过不好日子，可相反地，她的日子过得没多好，林叙却比谁都好。
顾征都这个年纪了，还在外面做发财的美梦，他混倒是能混，但不知为什么，命运就是不肯眷顾他，就好像他上辈子做了多少缺德事，把这辈子的福分都给折掉了一样。
不管是他谈过的赵家姑娘还是潘主任家的闺女，人家日子都过得不错，尤其是赵家姑娘，又能干又有地位，铁路宿舍这边人家说了都羡慕。
王书梅发现，她兜兜转转忙活了一圈，日子反倒不如从前了！
以前她还会恨林叙有出息，可现在，恨又有什么用？她根本挡不住林叙的日子往好了过。
林叙贴在墙上的简历，王书梅比厂里其他人看见得更早。
说实话，看到林叙照片的那一刻，她根本不敢相信——在几十年前，林叙看到她都会发抖，她声音抬高两度，林叙连话都不敢多说，就看着她这个后妈的脸色过日子。
到了知青下乡的时候，她压根没犹豫，就把家里留城的名额给了顾征，把林叙踢到了乡下去。
她怎么都没料到，林叙居然能彻彻底底地翻身。
他越有出息，就越显得她王书梅这辈子活成了笑话。
顾征成天不见人，现在还在外面混，有时候回来了倒是会和她说两句好话，捧得她高高兴兴的，可一转身，家里绝对就会丢一两样贵重东西，有时候是钱，有时候是她攒的金子这些。
王书梅精了一辈子，她藏的私房钱顾国前绝对找不到，可顾征不知是性子随了她，还是天生就和她犯冲，哪怕她藏得再隐蔽，小偷进了家门都摸不着的东西，顾征一摸就能摸走。
王书梅确实生气，可她没办法狠下心来对顾征怎么样。
不然呢？
她已经老了，好歹还有顾征这一个儿子，除了顾征之外，还有谁会来管她的死活？
只是看着林叙这么有出息，王书梅就忍不住去想，这难道真是她当初抢了林叙工作的报应？
如果当初她不去抢林叙的工作，林叙会不会就一辈子困在车辆厂，而顾征反而能有机会去大学读书？反正读过大学的人最终都能有大出息，顾征的日子也一定会和现在不同。
王书梅仔细想了想，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的话，她恐怕还会做出和那时候一样的选择。
她不想看到林叙过得太快活。
林叙小时候已经比顾征享福多了，顾国前有高工资，林玉文又能干，他眼看着还能接手顾国前的工作，按常理来说，他也不需要下乡。
可凭什么？
凭什么好处就让林叙一个人占了，其他人只能眼睁睁看着？
刚嫁给顾国前的时候，王书梅心里就是这样的想法，林叙已经享过不少福了，他的福气也该换给其他人享受享受。
顾征接手顾国前工作的时候，她心里有多高兴，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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