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里发生的事太过血腥，也太过压抑，他不想把血池、蛊虫、死人和那些冷漠的笑声带进来，更不愿让这些东西污染眼前难得的安宁。
闻汐干干净净的，不必知道外面的残酷。
闻汐问了几次，始终没能得到有用的答案，便也不再追问。
在他看来，陆拾青要么确实有难言之隐，要么就是不愿暴露身份，继续逼问不仅没有意义。
他并不着急。
等毒性彻底消退，修为恢复，一切自然会有答案。
这一日，闻汐被拉进幻境时，陆拾青已经坐在梨树下修炼。
灵气在他周身缓慢盘旋，起初只有细细几缕，随后越来越浓，渐渐凝成一层浅白雾气。
闻汐脚步一顿。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走到檐下坐下，随手将从寝殿带来的书放在桌上。
陆拾青这几日隐隐摸到了突破的门槛。
丹田中的灵气越积越多，原本散乱的气流受到挤压，不断向内收拢，经脉被撑得发胀，灵府深处也传来细密的疼痛。
他稳住心神，继续运转心法。
四周风声骤起。
梨树枝叶簌簌作响，无数雪白花瓣被卷入空中，又随着扩散开的灵力落向四方。
闻汐抬手接住一片梨花，眼底掠过些许意外。
这确实是突破的迹象。
只是动静未免太小了些。
他原以为陆拾青刻意压制了修为，如今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终于准备显露真正境界。
可等了半晌，周围的灵力波动便渐渐平息。
没有天雷，也没有异象。
陆拾青身上的气息只比先前浑厚了一些，依旧弱得让闻汐几乎不知该如何评价。
陆拾青睁开眼，先低头感受了一下丹田中的变化。
灵力变得比之前凝实许多，五感也清晰不少。
他怔了片刻，眼中骤然浮起惊喜。
成功了。
陆拾青立刻站起身，甚至顾不得整理被风吹乱的衣摆，快步朝闻汐走去。
“闻汐，我突破了。”
闻汐当然看得出来。
他端详陆拾青片刻，确认那点微弱得可怜的气息并非伪装，终于问道：“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筑基。”
陆拾青说完，唇角又忍不住扬了起来。
闻汐沉默了一瞬。
“你才筑基？”
这句话里的意外太过明显。
陆拾青还以为他嫌弃自己修为太低，解释道：“我接触修炼才三个月，三个月就能筑基，应该已经很快了吧？”
闻汐盯着他看了许久。
三个月。
若陆拾青所言为真，这个速度确实不慢，甚至足以称得上天资出众。
可与闻汐先前的猜测相比，筑基二字实在显得过于荒谬。
闻汐一开始认定陆拾青是在扮猪吃虎。
此人故意收敛气息，装出一副修为低微，毫无戒心的模样，或许是为了诱他放松警惕，也或许另有所图。
可相处这些日子后，这种猜测反而越来越站不住脚。
他如今修为尽失，连寻常兵刃都足以取他性命，这里又完全受陆拾青掌控，连出去都要等对方主动散去幻境。
陆拾青若想杀他，根本不必拐弯抹角。
若另有所图，也大可以趁他无力反抗时直接动手。
无论怎么看，都没有继续伪装的必要。
闻汐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思绪，状似随意地问：“你修的是什么心法？”
陆拾青没有多想：“幻境心法。”
闻汐又问：“能给我看看吗？”
陆拾青抬手探入袖中。
那本幻境心法是系统留下来的东西。
平日里不需要特意携带，只要他心念一动，秘籍便会自行出现，书中内容也像刻在他识海里一般，随时都能翻阅。
陆拾青原本没想过给别人看。
可闻汐又不算别人。
若能看懂书中那些晦涩难解的地方，说不定还能陪他一起参悟。
陆拾青手中浮起一层浅光。
光芒散去后，一本薄薄的青色书册落入掌心。
陆拾青将书递过去：“就是这个。”
不过只是试探一问，闻汐很意外他居然直接拿出来了。
他接过书册，指腹先在封面上轻轻擦过。
触感与寻常纸张无异。
可他垂眼看去，封面上却空空如也，一个字都没有。
闻汐翻开第一页。
空白。
第二页仍是空白。
他接连翻过十几页，目光所及之处干干净净，别说心法口诀，连一笔墨痕都找不到。
闻汐抬头：“无字天书？”
陆拾青疑惑地凑过来。
“这不是写得很清楚吗？”
陆拾青指向开篇第一行：“天地有界，虚实相生，以神念为引……”
他说到一半，忽然发现闻汐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
闻汐盯着他的嘴唇：“你方才在说什么？”
“我在念心法。”
“我什么都没听见。”
陆拾青一怔。
“一点声音都没有？”
闻汐点头。
陆拾青不信邪，又从中间挑了一段念出。
闻汐依旧只看见他的嘴唇开合。
周围风声清晰，唯独陆拾青念出的心法没有留下半点声音，连唇语都解读不出来。
陆拾青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书，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这套功法来自系统，原书里是没有的。
仿佛冥冥之中存在着某种规则，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信息完全隔绝在外。
陆拾青合上书册，低声道：“原来如此。”
“什么？”闻汐问。
陆拾青摇了摇头。
系统和穿书的事，就算他说出来，闻汐大概也听不见。
“只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陆拾青道，“这套心法应该只有我能看。”
闻汐看着那本青色书册，心中也有了猜测。
有些传承会自行择主。
修士得到认可后，功法便会直接烙印在神魂之中，旁人即使夺走承载传承之物，也无法窥见其中内容，强行搜魂还可能触发禁制，令传承自行毁去。
陆拾青这本书显然比寻常传承更加玄妙。
它不仅无法被旁人阅读，甚至连陆拾青主动转述都能隔绝。
如此严密的规则，他从未见过。
或许陆拾青并非隐藏修为。
他只是偶然得到了某种超出此界常理的机缘。
这片空间，随心造物的能力，以及把人强行拖入其中的手段，可能都源自这套心法，而非陆拾青自身。
这样一来，先前那些矛盾之处便都有了解释。
闻汐沉默片刻，忽然问：“还有别人见过这本书吗？”
“没有。”
“以后也不要给别人看。”
陆拾青有些意外：“反正其他人看不见。”
“看不见内容，不代表看不出它的特殊。”闻汐冷声道，“若让人知道你身怀无法窥探的传承，他们未必有耐心问你愿不愿意交出来。”
搜魂、炼魄、夺舍。
修真界中有太多办法能让一个人开口。
即使最终什么都得不到，也不会有人在意陆拾青能否活下来。
陆拾青听懂了他的意思，认真点头：“我知道了。”
闻汐将视线移开，语气重新变得冷淡：“知道就好。”
陆拾青把书收回去，想了想，又弯起眼睛：“不过给你看没关系。”
闻汐动作微顿。
“为什么？”
“因为你又不是别人。”
说完，陆拾青重新坐到梨树下，准备稳固刚刚突破的境界。
他脸上还带着突破后的喜色，眉眼舒展，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闻汐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觉得周围有些过分安静。
风吹过梨树，花瓣落了满地。
他垂下眼，指尖轻轻拂去袖口沾上的一点雪白，心中那股说不清来由的异样却没有一同散去。
蠢货。
他在心里冷冷想。
对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如此毫无防备，早晚要吃大亏。
第16章 外界
自从突破筑基后，陆拾青明显感觉自己的差事轻松了许多。
他走在魔域里，看见上次那家成衣铺。
陆拾青不由想起了那对夫妻。
也不知道那件红衣还在不在。
他停下脚步，转身朝成衣铺走去。
店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客人，也没有那对夫妻拌嘴说笑的声音，只有一阵细微而黏腻的咀嚼声，从柜台后方断断续续地传来。
陆拾青原本没太在意。
或许店家正在吃东西。
他抬手推开门，门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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