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塞西利亚仍然没有回话,直到有一天,宿迁房间内堆叠在一起的龙鳞忽然动了。
他停下脚步,望着那一堆闪闪发亮的龙鳞,神经后知后觉地紧绷起来,他听见闪闪发亮的龙鳞互相碰撞的清脆声响,像是黑暗中有什么极其恐怖的庞然大物即将靠近,巨龙在黑暗中露出峥嵘的一角,来自龙神的领域完全覆盖住了这片空间,也使得其中的宿迁也被牢牢囚困。
在宿迁的面前,那些龙鳞慢慢飞起,噼啪作响着围绕在一起,组成银色的溪流,在银色的磷光中慢慢重组成一个人形,塞西利亚的本体在这一刻出现在宿迁面前,他的面容仍然是那样完美,血从银色的流光中溅落,但在这具完美躯体的身上,却多出了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宿迁缓缓睁大了眼睛,在这幅完美皮囊的遮掩下,血和疤痕一同显现而出,塞西利亚睁开眼睛,他的龙尾沉重地划过,如同捕获猎物的毒蛇一般将宿迁圈住。
龙神一头紫发,璀璨的宝石在他的发丝间闪耀着艳丽的火彩,然而他的发丝并没有从前那般华美漂亮,宿迁记忆中的紫发却黯淡了下来,他睁开竖瞳,仅有绿眸仍然深邃浓绿,像一片浓缩的森林。
塞西利亚伸出手,将宿迁拖到身前,宿迁此时已经有些不敢置信,塞西利亚看出他并不是在害怕,而更像是被吓到了……宿迁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身上的残缺瘢痕,他的手指轻轻触碰着塞西利亚身上的伤,却只能感受到龙血的阴冷冰寒。
塞西利亚眯起眼,便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宿迁的手,他看着宿迁的表情,像是咬住了猎物的命脉,男人张开唇,露出一个有些阴冷的笑:“你在心疼我?”
塞西利亚说:“看见我受伤,所以有些心疼了?”
宿迁的手指轻颤,他看着塞西利亚的眼神复杂,他知道塞西利亚不会那么轻易放弃,他也想过塞西利亚的本体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将他掳进冰冷的巢穴之中,但他没有想过再次见到塞西利亚时,他会是这幅样子。
失去主神之位后,又制造出那么多的分身来到他的身边,塞西利亚怎么可能不会有事?他一直享受着塞西利亚在他身边时的快乐,却从未想过塞西利亚会受到什么,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又或者说,是宿迁曾经旁敲侧击过塞西利亚此时的状况,但塞西利亚却只是反问道:“这么说,你很想见到我的本体?”
男人似笑非笑的表情让宿迁所有的关怀都说不出来了,他疑心这是塞西利亚的陷阱,他还恨他,所以他不想见到他。
“你不是还恨着我吗?”塞西利亚抚摸着宿迁的脖颈,粘稠的血水便一路流淌至宿迁的衣物之间,在他的脖颈处留下洗不掉的痕迹,宿迁迟迟没有回话,塞西利亚挑起眉,不满地用力捏住宿迁的下巴,逼迫他抬起脸:“怎么现在看见我,却什么也说不……”
塞西利亚轻飘飘的嘲弄卡在喉咙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的竖瞳都略微惊愕地扩散开来,眼中只映出宿迁愤怒的表情,以及眼角流下的泪水。
“你这个无耻的混账!”宿迁爆发了:“你这个疯子,你这个恶劣的混蛋!”
塞西利亚没有被怒斥时的不悦,此时的他显得有些……无措。
“你……你哭了。”
塞西利亚想要嘲讽,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最后只能伸出手将宿迁抱住,宿迁对他拳打脚踢,塞西利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将自己的伴侣弄哭的。
明明在巢穴内那样对待宿迁的时候,他都没有怎么流下过眼泪,此时此刻的塞西利亚有一种事态脱离掌握的感觉,他以这幅样子出现在宿迁面前,不是要见到这幅样子的宿迁的。
宿迁像是愤怒到极点了一般用力推拒着塞西利亚,他的眼泪一滴滴砸在了塞西利亚的身上,滚烫的泪水落进伤口里,让塞西利亚第一次有一种被刺痛到的感觉,塞西利亚不理解宿迁为什么要哭,他作为宿迁的敌人,现在沦落到这幅模样,被折磨至此,宿迁不应该高兴吗?
但宿迁却并不高兴,他像是要被塞西利亚的这幅样子击碎了,他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为什么不说,你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将自己的鳞片弄成分身来到我的身边,你把自己搞得这么凄惨……”
塞西利亚顿了顿,他像是在很努力地弄清宿迁在生什么气,男人的手指划过宿迁的脸,轻轻戳了戳宿迁的眼泪,很烫。
塞西利亚皱起眉,他不想看见宿迁这幅模样,至少他的预想中宿迁不应该是这幅表情,龙神顿了顿,用长尾圈住伴侣,他说:“你看见我这幅样子,你报复我,你不应该高兴吗?”
宿迁瞪大眼睛,眼中骤然出现一抹厉色,宿迁说:“我怎么可能会高兴?”
“你用这样的方式来到我的身边,而我在这几十年里,一直不清楚你究竟付出的是什么代价,我以为你是真神,我以为你只需要花一点小小的代价就可以来到我的身边,我以为这对于你来说不算什么,而你则一直在处心积虑地想要报复宿风,亦或是想要继续对付我。”
“但我没有想到……我没有想到你是以这样的代价突破命运的束缚来到我的身边。”宿迁看着塞西利亚华美衣袍下的血痕,他的声音发颤:“而我还在肆无忌惮,一无所知地享受着这一切。”
宿迁感觉眼眶一热,他低下头,忽然丧失了所有力气,他的肩头耸拉下来,再也撑不起强硬的姿态,他在做些什么?
宿迁发狠地说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不想要看见你这幅样子,你把我变成了和你一样的人。”宿迁说着,他抓挠着自己的头发,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又跟塞西利亚有什么区别?
塞西利亚思索着,看着宿迁有些崩溃的模样,他的行为似乎引起了预料之外的发展,塞西利亚说:“妄图冲破命运之神的束缚,并以这样的方式来到你的身边,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他身上的伤势就是塞西利亚付出的代价,但塞西利亚自身并不在乎这些事,对于他来说,他所会得到的猎物,他的收获才是最重要的。
而现在,宿迁就在他的面前,被他擒在怀里。
即使宿迁此刻好像有些无法承受,但塞西利亚仍然继续说了下去,他眸光微闪,在打压宿迁与出言安抚中犹豫了一瞬,最终选择了后者。
或许,他确实有些改变了,宿迁与塞西利亚对待爱人的方式截然不同,塞西利亚玩弄宿迁,欺骗他,伪装成其他人的模样来蛊惑宿迁,他的心中无一丝愧疚,也没有任何痛苦。
但宿迁不同,只要一想到塞西利亚是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身边,而他却毫无察觉,他的心几乎就要被撕碎开来,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快乐是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好像他所享受到的每一丝快乐,都榨取着塞西利亚的血。
想到这里,宿迁就痛得说不出话,塞西利亚看着面前的宿迁,他的伴侣并不软弱,相反,宿迁强大、冷酷,他是一位战士,他勇往直前,哪怕被曾经囚困在牢笼中,也仍然在追寻着自由,从未屈服。
但他此刻却在哭泣,他的泪水一滴滴砸落在塞西利亚的身上,浓烈地像是要将他完全融化。
他在哭。
宿迁在不停地哭。
像是某种无力的、坚硬的东西哽住了他的脖子,让塞西利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忽然感到一丝……愧疚,他知道宿迁心软,他也知道宿迁看见他这幅样子后,他必定会感到痛苦。
可是……他没有想过要让宿迁哭泣,他怎么会露出这幅表情,塞西利亚想,他满身的伤疤不是宿迁折磨他的证明吗?难道宿迁看见曾经的死敌露出这幅凄惨的样子,不应该感到痛快吗?
但宿迁从未这么想过,宿迁哭泣,是因为他爱他。
塞西利亚的脑中终于划过这个念头,他忽的有些惊惧地站直了身体,他好像不应该露出这幅模样,他应该治愈好全身的伤,完好无损地站在宿迁身边。
因为即使在这几十年来,宿迁也从未真的对他做过什么,就好像对他随叫随到,让他滚,让他从自己面前消失,就已经是宿迁对塞西利亚最大的折磨了。
宿迁和他是不一样的。
塞西利亚想,他的心中再次出现这个想法,这一次,他终于意识到这最根本的区别,这强势又霸道的龙神终于低下头,沉重地低下头,宿迁的眼泪砸在他的伤口上,宿迁在狠狠地瞪着他,用那双钴蓝色的眼眸。
他是爱着我的。
塞西利亚想,他爱我。
塞西利亚伸出手,他的声音很低,或许此生他从未说出过这句话:“抱歉……”
“滚。”宿迁说:“你给我滚,滚啊!”
塞西利亚说:“我身上的伤口很痛。”
宿迁的喉咙一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塞西利亚伸出手让宿迁去看自己身上的伤:“不过,这些伤很快就会好了,你不要再哭了。”
塞西利亚伸手抚走他眼角的泪水,他的态度,终于变为了一位温柔的伴侣:“我做这些事,是为了见到你,但这并不是你要求我这么做的,命运的牢笼难以跨越,所以我才要不顾一切地来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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