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刚刚重生时，见到没有记忆的闻惊阙，他就从未觉得陌生。
冥冥之中有种感觉，牵引着他找到熟悉的灵魂。
与他一起经历过前世的陈光旧影，斑驳年岁，一起拥有那些过往的人和事，物与情的灵魂。
“这就够了。”闻惊阙温声道。
是的，这样就够了。
就像闻惊阙从来不会去想，这辈子究竟是真的，还是一场死亡后制造的不会苏醒的幻梦。
也不会去想，自己究竟是真的经历过前世，还是仅仅多了一些不知真假的记忆。
这些连科学家都破解不了的问题，他去想只会是庸人自扰。
他只知道自己和筝筝正相爱着、陪伴着，再没有任何遗憾，这就够了。
车子一路平平稳稳开到了郊区。
距离市中心有点远，有点偏僻，但这仅仅是因为场地需求。
毕竟谁也不会喜欢在每天车水马龙，周遭都是噪音和光污染的地方疗养身体。
前世的秦筝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医院转到这么个地方来的。
今生的秦筝站在疗养院外，以从未有过的角度，来看这个地方。
“这里跟前世一样，被打理得很好。”
是因为同一个地方，所以两辈子变化不太明显吗？他总觉得，眼前的场景，和前世很像。
“就当你是夸我了。”闻惊阙笑着应下。
把这里买下来，照着记忆里的模样修整改动，终于大约有六七分前世的模样。
秦筝觉得熟悉，也理所应当。
“要一起看看吗？”他问。
秦筝转头看他，笑着牵住闻惊阙的手，“第一次能走路陪你逛这里，当然不能错过。”
闻惊阙回握住他：“那走吧。”
作为疗养院的实际所有人，两人顺利刷卡进门。
大约是闻惊阙提前打过招呼，疗养院内并没有闲杂人等走动，偶有医生护士的身影，也是在专属的工作通道中脚步匆匆，没有人下楼，更没有人打扰秦筝闻惊阙二人。
即将入冬，道路两旁，以及花坛里的树木植株有些光秃秃的，连片叶子都少见。
“以前这个季节，你鲜少带我出来。”秦筝忽然提起。
闻言，闻惊阙也神色如常。
“天冷了，当然是你的身体更重要。”
久病之人的身体免疫力极差，吹一点风，可能都要不舒服。
秦筝身体不舒服的地方太多了，这具沉重的病体，他时时刻刻都在忍受着，闻惊阙不想让他病上加病。
“只是这样？”秦筝微微抬眸，看向闻惊阙的目光带着一点了然于心的坦然。
闻惊阙微微抿唇，微弯的眉眼仿佛此时吹的不是萧瑟肃寒的秋风，而是柔和温暖的春风。
“瞒不过你，也是不想你触景伤情。”
古诗散文里，总用冷肃萧瑟寂寥等词形容秋冬两季，当然有他们的理由。
万物凋零，草木枯黄的景象，在诗人眼中是笔下华章的灵感，在病人眼中，或许就成了哀己悲情，伤神伤身的诱因。
秦筝是病人，闻惊阙也是。
秦筝握紧闻惊阙的手，一点也不肯放松。
“以后都不必了。”
那些值得悲伤的人和事都已经过去，今生，再没有什么能让他们伤情。
死亡也不能。
疗养院很大，各个建筑之间的距离不算近，至少，用脚走要好一段距离。
刚开始相识时，闻惊阙和秦筝住在住院大楼里，后来过了几年，闻惊阙拆了一栋旧楼，新修了一栋小别墅，他和秦筝单独住在那里，和其他病人鲜少来往。
这里的医护人员说，闻惊阙这是把家搬过来了，这么说也没错。
于他们而言，这里就是家。
短短半个月，当然不足以让闻惊阙拆了建筑，重修一栋别墅。
但他还记得刚开始和秦筝住在哪里。
闻惊阙领着秦筝走在安静的住院大楼里，一间间房间走过去，秦筝有种在酒店的感觉。
私人疗养院，房间一开始就修得很大，各种设施一应俱全，能包含病人的衣食住行，保证病人的身心健康。
但无论如何，比起家里，还是少了一分日常生活的气息，无论是听着还是看着，确实更像酒店了。
但闻惊阙推开的这个房间不一样。
里面的装修和其他房间大相径庭，不像住着病人的疗养院，反而更像个家。
温暖的中古风装修，暖色的窗帘，桌上插着梅枝的花瓶，米棕色的地毯，摆满了小说漫画童话书的书架，播放着动画片的电视。
这里的一应事物都那样自然和日常，让人一踏进这里，就仿佛回到了家里。
……也确实是家里。
虽然因为社会发展等客观原因，房间里有些东西、有些设施和记忆里的不同，但大致看过去，秦筝差点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前世的家。
闻惊阙走后，他并没有对房间里的布置摆设有明显改动，因此闻惊阙记忆里的模样，也是秦筝记忆里的模样。
秦筝不知道闻惊阙是从哪里寻来的这些东西，但他知道，对方一定花费了很多心力和时间。
“这段时间这么忙，都是在忙这个吗？”秦筝刚说出口，就觉得喉中有些堵塞。
闻惊阙没有回，却伸出手，轻轻点了点秦筝泛红的眼尾，“喜欢吗？”
喜欢，怎么可能不喜欢。
秦筝猜到闻惊阙要给他惊喜，却没想到是将前世的家复制了过来。
虽然不算一比一还原，却也是尽可能的相似。
唯有明显不同的，大概就是这些代表着喜事的装饰，以及卧室里的那张大床。
贴在各处的囍字，挂满房间的彩带和气球，都让这个房间沾染上前世今生两辈子都没有过的喜气。
不同于前世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今生的卧室里，是一张三米的大床，中间没有任何隔阂和缝隙，无需拼凑，自成一体。
床上是大红的喜被，鸳鸯囍字绣金线，摆成心形的玫瑰花反而不那么明显了。
但那淡淡的玫瑰幽香，醉人无比。
从没有人在疗养院结婚的。
他们是这里的第一对，也是目前唯一一对。
“眼前这一幕，我只在梦里见过。”秦筝轻声说，仿佛害怕稍微大声一点，就会将眼前的梦境惊醒。
前世藏在心中的那些话语，只敢在梦里说给自己听。
甚至不敢梦太久，因为在梦中的每一刻，都知道这些是假的，心跳仿佛成了梦醒的倒计时，数着一分一秒，不敢贪心。
“现在梦境成了现实。”闻惊阙轻声道，“筝筝不必再怕梦醒。”
无论是梦里的闻惊阙，还是现实中的闻惊阙，都爱你。
秦筝握着闻惊阙的手，心道从自己抓住对方的那一刻起，梦境与现实，就已经交汇重迭。
闻惊阙摸出一张请柬，上面的邀请人和被邀请人，都是他们自己。
“酒店的婚礼，是给别人看的，这里的这一场，才是属于我们自己的。”
闻惊阙其实不喜欢自己的婚礼上有其他人，可婚礼存在的意义，就是向亲朋好友，向世人和社会昭告，我们结婚了。
闻惊阙需要这样一个场合，来宣告他们的关系，酒店那一场必不可少。
但与此同时，他也将这里布置一番，请柬相邀，共赴此行。
请柬在桌上展开，上面两对姓名，仿佛是他们此时的模样，相依相偎，难舍难分。
秦筝看着上面的字迹，脑中浮现出那晚闻惊阙哄他写字的场景。
桌上还有一张红纸，角落上同样留着秦筝和闻惊阙的姓名。
闻惊阙自身后靠近，握住秦筝的手，拿起笔。
红底黑字，一字一句。
【两世姻缘，今生相系……】
【上不问天地，下无禀父母……】
【今秦筝、闻惊阙，自愿结为夫妻，无论疾病生死，都不相弃……】
【谨以此书，以表真心……】
【今生，秦筝xx年，闻惊阙xx年立。】
内容简洁明了，相较于古往今来的婚书，这一张着实有些大胆和不羁，却十足彰显了秦筝和闻惊阙的心。
他们相知相爱，结为伴侣，不需要天地作证，也不需要父母做媒，一切都发自本心，也只为本心。
他们也不求别人的祝福，不是不需要，而是对于自己有着足够的笃定和自信，相信他们的未来和幸福，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闻惊阙放下笔，却发现秦筝手心冒了一层薄汗。
“很紧张？”
秦筝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他只是好像在刚才短短的几分钟里，将前世今生都过了一遍。
看到了闻惊阙给他读书，缤纷的花园，看到了夜间闻惊阙照顾他的忙碌身影。
明明已经这么久，明明早已经互诉衷情，但在写下婚书誓约时，秦筝仍有种自己与闻惊阙相连相融，合为一体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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