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随从也好,飞扑而来想要挡下这一击的侍卫也罢,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聂凝真已经不再年轻,他的反应也不如十几、二十岁的年纪,哪怕踉跄着后退,那一剑还是越来越近,冲来的侍卫还是晚了一步,剑尖已然顶在了聂凝真的胸口,命悬一线。
随从和侍卫们的魂都要惊飞出来!
在那一刻玉佩剧烈地发烫,剑尖被无形的力量挡住了,半分也刺不进去。
聂凝真就要摔倒在地,肩膀却被一只手稳稳扣住,背后传来的安全感,他不需要回头就下意识喊出了“先生——”
刺客的眼底露出极度的惊诧,因为他看到一道灵光从天而降没入殿中的神像,而从神像里走出一位白衣青年,周身流光萦绕,单手扣住聂凝真的刹那,殿内的时间就此静止。
倾倒的长明灯一直将落未落,刺客们挥剑的影子仿佛被刻印在了殿内的墙壁上,所有人一动不动,就连檐角落下的那滴露水也就此悬浮。
夜临霜抬起另一只手,手指轻轻在剑尖上弹了一下,一阵金属嗡鸣声响,那柄剑就脱了手,停在半空中。
接着,其他刺客的剑尖都被挪移了方向。
强大的威压从天而降,宫观的屋顶承受不住这股力量,竟然轰然坍塌下来。
停止的时间顷刻间恢复流动,聂凝真已经被挪移出了几步之远,眼睁睁地看着刺客被狠狠被瓦石砸中,各个头破血流发出惨叫。
随从趴在原地,呆傻着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惊讶地发现所有的石头都准确砸中刺客,而自己和侍卫们丝毫未伤。
“御时真君显灵了!”随从大喊一声。
侍卫们气势大震。
“这可是聂大人主持修建的御时宫!”
“反贼竟敢在真君面前刺杀肱骨重臣,就不怕遭到天谴吗?”
殿外的刺客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但他们见惯了生死,早就不信神佛。
又有几个冲杀进来,刚要踏入,正殿上的牌匾竟然砸落下来,那可是一整块上等金丝楠木,顿时砸到他们不省人事,牌匾落地时发出的震荡声直入心魂,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它就伫立在地面上,不曾倒下!
剩下的刺客们被这声响惊到肝胆俱裂,就在他们僵持犹豫的时候,西郊大营的援兵已然赶到,将御时宫围住,这些刺客们反倒成了瓮中之鳖,想跑都跑不了。
原来,聂凝真早就料到承安王不会相信他只是来这里祈福,必然会派人前来截杀,早早就将密旨和兵符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门生,让对方乔装改扮避开耳目前往西郊,自己则留下来充当牵制承安王势力的诱饵。
所有人都为御时宫发生的变故无比惊讶。
聂凝真还要带着前来救援自己的士兵们赶往宫中,和西郊的主帅会和。
但他还是转身面朝御时真君的神像,在一片尘土之中跪了下来,恭敬地拜了三拜。
先生,我就要入宫清君侧了。待学生平安归来,再向先生煮茶道谢。
随从和侍卫也感念御时真君的庇护,纷纷跟随聂凝真向神像拜谢。
聂凝真和西郊的主帅相互配合,攻入皇宫,承安王被俘,依法伏诛。
皇帝见到了聂凝真,心中终于松下一口气,向太子交代了后事,确定了几位辅政大臣之后终于闭目离去。
太子即位,他听说了聂凝真在御时宫的经历,觉得十分神奇,微服前往御时宫,不仅重新修葺,还亲自上香谢神。
至此之后,海晏河清,太平盛世。
新皇登基第八年,聂凝真被封为丞相,此时的他已经两鬓泛白。
朝臣们知道他的性子,没有上门叨扰,也没有谁送贵重的礼物,丞相府依旧清静。
只是到了夜晚,聂凝真坐在铜镜前,抚了抚自己泛白的鬓角,叹息道:“我是真的老了啊……”
又是二十年兢兢业业,聂凝真不但辅佐了皇帝,还教导太子,更为朝廷培养了一批品行清正又有才学的年轻肱骨,是时候告老还乡了。
皇帝多番挽留,聂凝真却说自己想念家乡还有当年那棵桃花树,落叶当归根。
在八十岁那年,聂凝真终于致仕,他带回乡的东西不多,只有自己这些年整理的书稿,还有几箱画作,一路上百姓相送,就连太子也亲自出城相送。
回到家乡,聂家村的变化很大,他几乎都要认不出来。
父母都已经去世了,他十几岁就离开了家,如今都过去六十多年了,哪怕是族里的叔侄晚辈,他也没有几个认得的。
他回来,只是因为这里是他和先生相遇生活的地方罢了。
他来到山里,那棵桃花树依旧健硕,他依着自己的记忆,在这里修了院落,建了草庐,书架上堆满了藏书,在这里颐养天年之余,顺带教村子里的孩子看书识字。
就算没有了官职,无论是村里人,还是附近城镇的百姓都对他敬重又加,时不时有人送来米面、布匹,老百姓都感念他的政策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聂凝真在附近寻了个好位置,他没叫什么风水先生来看,单纯看哪里顺眼就选哪里,又为夜临霜建了个宫观,取名凝华观,观主正好是南离一派的弟子,路过聂凝真的草庐,感应到聂凝真虽然是区区凡人,但筋脉中却有灵气护体,说明曾经服食过用灵草炼化的丹药。
聂凝真请这位弟子喝茶,聊起了这间草庐曾经的主人夜临霜。
这位弟子非常惊讶,“你是说夜临霜……这位前辈已经飞升,还有了仙号?我们南离境天竟然不知道此事!”
聂凝真听了这位弟子的描述,才知道几百年前修真界有一场大战,许多大修士都在那一战中陨落,天地之间灵气大减,许多修士都无法再有突破,几乎停留在几百年前的境界。
而夜临霜则是临天境的大修士,距离飞升只差一道雷劫。但他失去了踪迹几百年,修真界还以为他已经陨落了,没想到竟然是飞升了!
这对于南离来说是莫大的好消息,这位弟子自愿留下来担任此处道观的观主。
有了这位观主作伴,聊天地道法和修真界的奇闻异事,聂凝真的生活也变得鲜活起来。
聂凝真在这里活到了一百多岁,是有名的百岁老人,他的弟子遍布天下,有的成为朝堂肱骨,有的是一方大儒,甚至有不少读书人尊他为当世“文圣”。
但他最喜欢的,还是煮一壶清茶,坐在桃花树下画先生的样子,哪怕年事已高,手都有些发抖了,却仍旧没有停止作画。
人啊,年岁到了,好像知道自己这一生什么时候会走到尽头。
就算他功在千秋,后世敬仰,但他这一生最想要的,不过是陪伴在先生的身边。
聂凝真揉了揉眼睛,感叹一声:“唉,我这眼睛怎么花了……”
头顶的桃花开得正盛,香气悠然深远,一阵长风而过,花瓣洋洋洒洒飘落下来。
冥冥之中,有人来到了聂凝真的身后,一手环绕住他,另一只手握住他执笔微颤的右手。
聂凝真怔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了然的笑。
“先生,你怎么才来?凝真都老了,不但头发白了,都看不清您了。”
夜临霜抬手,指尖轻抚他银色的发丝,“凝真这一世可有遗憾?”
聂凝真笑了一下,“本来是有的。可现在却觉得心中豁达快乐,这大概就是先生说过的道心圆满?”
“我陪着你,画完它吧。”
夜临霜握着聂凝真的手,在纸面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笔迹,或者精致,或者潇洒,聂凝真细细体会着其中的变化和意境,当这一幅画终了,聂凝真愣住了。
因为画上的不仅仅是他的先生,还有他年轻俊美的样子。
两人相视一笑,胜却宿世轮回重逢。
聂凝真安然地在夜临霜的怀里闭上的眼睛。
日暮时分,当凝华观的观主前来探望的时候,才发现聂凝真已经溘然长逝。
但是当他看到他面前的那幅画,整个愣住了。
因为画的左右有两行小字,左边写着“太初凝华时序真君”,而右侧则是“凝真镜尘涟月真君”。
观主毕竟是个修士,立刻就感悟到了这两行字里蕴含的灵气。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几年之后,他所在的凝华观里多了一尊神像,正是涟月真君。
这也是唯一一座同时供奉这两位真君的道观。
千年后,夜临霜被手机铃声吵醒,他的眼帘颤了颤,缓慢睁开眼,感觉到有人正圈着自己。
熟悉的温度还有落在自己后颈上的气息让他确认,对方正是小师叔。
将手机从床头柜上摸过来,看了看时间才早晨五点半,距离他每天起床的固定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贺教授”,没有什么大发现,他应该不会六点没到就扰人清梦。
“嗯……”聂镜尘发出不满的呢喃声,将脑袋埋进被子里,额头抵着夜临霜的后背蹭了蹭,真是让人心软的孩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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