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媤一边默默记着数,一边心疼着精贵的素帛。她将被墨污了的那张拿下扔到烛器中,而后换上一张所剩不多的新笺,展平,轻声劝道:“少爷,若是……是否由我去传信陈登,让他缓一缓,待少爷离开江东再行动。”
这次他们仅因养病而来,遇到孙策是有意为之,但牵扯入广陵一事却实是意料之外。孙策遇刺,皖城必然全城戒严,那时他们想要离开就太困难了。
虽然她本能清楚兄长的犹豫不可能是因为这份危险,但思前想后,她实是找不到其他更合理的解释。
“城里已贴了告示,大军后日挥师广陵,‘讨诛奸贼’,不能再拖了。”喻怀轻叹口气,口中喃喃似是为喻媤解释,更多却像在说服自己,“再说了,陈元龙将此事报给嘉,无非是卖嘉个面子。嘉何能让他缓一缓。”在徐州侍奉三主,仍身名俱在;调守广陵,不到三月得全城欢心,此等城府颇深又才智出众的人,主公尚敬重又忌惮三分,他更不可能在此时多做什么,坏了大事。
“只是……有些可惜了。”又轻叹一声,浅含着分淡淡的遗憾,惘惘然,似有所失。
蘸墨,落笔:
策新并江东,所诛皆英豪雄杰能得人死力者也。然,策轻而无备,虽有百万之众,无异于独行中原也。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敌耳。
以吾观之,必死于匹夫之手。
喻怀停笔,喻媤将帛拎起拿到一旁,待墨迹干后再递送出去。喻怀一手撑着头,一手拿着笔,突然道:“不如,嘉再写份同样的,给孙伯符送去?”
“少爷?!”
“开个玩笑而已,紧张什么。”喻怀笑着将笔隔回笔架,“对了,之前你说的也对,明日让华大夫来再把次脉,若是已无大碍,嘉也该回去了。”
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
莫要同了某些人,生死诀别,竟亦是错过。遗恨未了,方知天命,不可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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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消息,将军未及脱戎去剑,铁靴踏马一跃,就是三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奔驰三千里,最后却伫立在这堂外,双脚似被钉住般,一步都移不动。
在他身后,金乌西坠,火烧天边层云;于他身边,大开的轩门,一尊棺椁静静躺在堂上,漆墨的乌木沉默不语。上一次他见到制成这种形式的乌木是安葬义父时,那时他站在伯符身边,手抚过棺面,冰凉的触感渗入手骨,隔了十日,都未曾消尽。
而这次,已没有与他并肩而立的人。不必触及棺面,他已在这江东暖暖的春日中,觉寒风刺骨。方知,这本无谓于自然寒暑,只归因于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竟连生死诀别,都终是错过。
不知是谁先看见他,半惊半喜唤了声“中护军”。跪在棺前的一干人猛然回过头,为首的少年睁大哭红的双眼看清当真是周瑜回来了,忙忙撑地起身,可不吃不喝哭了几日的身体哪有力气,才站起就一个踉跄,被身旁江东旧部扶住才堪堪站稳,向周瑜跑来:“公……周护军,你终于回来了!”
听着那生硬的改口,周瑜想在他回来之前应是已有人教导过孙权。如今,天已经变了,什么都不能与从前一样了。
他扶住孙权,把孙权脸上的泪擦了擦,又擦了擦,放柔的声音轻到只有孙权听得见:“仲谋,不能哭了,你不能再哭了。”说完,他一扬头,望向堂中江东的一干旧臣,个个披麻戴孝,跪坐伏身在地,看似哀恸不已,却不知有多少正心怀鬼魅,伺机而动。
周瑜清楚,仗打的那么快,积压了太多问题来不及消化解决。之前能相对稳定,几乎全靠孙策长久立下的威严,现在孙策一死,心怀不轨之人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胆。
“刺客查到了吗?”周瑜大了声音,是问孙权,也说给灵堂中众人。
“查到了……是……”孙权开口想回答,却仍是呜咽先行。实际上,这几天他独自面对一切,已是能做到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可见到亲如兄长的周瑜,终究还是忍不住,止不住的流泪。
他狠狠地又抹了把脸,咬牙切齿的将泪逼回去。兄长遇刺,公瑾哥的悲恸绝不下于他,但自踏入这院中,公瑾哥都未尝有一声哀泣。他们,都不能哭了,不能再哭了。
孙权看着周瑜铁甲下紧攥至鲜血淋漓的双手,又看向他毫无表情的面容,咬着下唇,挺直了后背站直身,朗声清晰回答道:“行刺之人是许贡的门客,为主报仇,行刺完就自刎当场。”
仅是些丧家之犬,如何能得知伯符行踪,又恰好卡在将征广陵这个时间点上……周瑜眉头微皱,又是展平,现在不是探明真相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做。
“孙将军,”他退后一步,单膝跪地,低头抱拳,“请孙将军保重身体。江东之基业,今后全赖将军一肩挑之!”
孙权眼眸微动,瞬间懂了周瑜这动作的意思。身后灵堂中,果然有人沉不住气出了声,乃是庐江太守李术:“周护军远归刚至,尚不知情势!父死子继,古之礼也。绍公子虽幼,诸公可互结辅之,如此,方可保江东之基业,不寒先人之苦心。”
“非也非也。”不等孙权或者周瑜反驳,就有一人先开口,却亦阴怀他心,“父死子继,自然为古之礼也。然绍公子年幼,难堪大任。孙氏子孙中,当以平南将军年纪最长,性情最为沉稳刚健。且平南将军随先主公征战多方,战功赫赫,由他继承大业,于礼于情,最为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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