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小六子是?”
老黄笑了笑,“就是张学良,这里边还有趣事可讲,等空闲了说给你听。我们背地里都这么叫他,小崽子一个。”
张海客问,“耿继周还不知道你跟张学良关系密切吧?”
老黄道,“放心,当年从陆军讲武堂毕业后,我们再没见过面,前天他见到我,哭得比我还凄切。”他喝了口水,继续说,“今早我得到消息,小六子打算暗地组织一个救国会,届时可以引荐耿继周,从救国会那取得支援。我这两天参观了下,新民的队伍实在太缺军资。”
张海客道,“你再催催张学良,我怕时间来不及,时间拖得越久,伤亡更多。”
老黄嗯了声,“没问题,他还是听我们这些人的意见。”
张海客跟他聊了些琐事,话头一开,聊至夜深。起初我还插嘴陪聊几句,后来实在挨不住,在一旁困得直打哈欠,张亥和陈广忠早已睡下,我撑着脑袋盯着桌上的煤油灯,满脑子都是飞来飞去的蛾子。
好在他们也知道时间,张海客望了眼窗格子的暗蓝,起身道,“该回去了。”
送老黄出门时,他扭头看了眼我,“那个倒霉蛋不会是你小子吧?”
我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只得点头承认。
老黄拍了拍我的肩,念出一句话,“汝既毕是往愿,累劫重誓,广度罪辈,吾复何虑。”
看句式结构,该是佛经,我觉得很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一时想不明白便搁下,跟着张海客送了一段路,直到老黄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我问张海客,这位先生本名是什么。
张海客道,“黄显声,天维显思,龙声长吟。”
我疑惑道,“不是张家人?”
张海客回道,“机缘巧合下结识的有缘人,志趣相同也算一家。”
我打趣,“还以为你们只认血脉关系呢。”
张海客像是想起了一些事,笑容颇为凄苦,“经验教训罢了。”
第二天我去讲堂听课,老黄负责的军法课换成了另一个男人,课后我问耿继周,他解释老黄已经离开新民,回锦州去了。想来也是,村里没有通讯设备,去锦州才能联系上张学良。
9月27号夜,张海客告诉我们,张学良资助一众流亡爱国人士,在北平成立了东北民众抗日救国会。翌日,耿继周离开新民,在张海客陪同下前往北平寻求资助。
我自荐参加,理由是我对北平很熟。说完这话,我自己也愣了,离开六年整,北平还有哪处地是我熟悉的?
坐在去北平的军车上,沿途颠簸,所见除了秋稻,便是拖家带口的流民,路边常有尸体,或被地雷炸死,或是流弹击中。那些行走的人脸上都是一股茫然的痛苦,但再怎么苦,也不能停。我歪头看着那轮落日,突然想起我娘那封信,那段话的最后一句正是老黄念的。
“汝既毕是往愿,累劫重誓,广度罪辈,吾复何虑。”
第161章 【番外】黑瞎子篇:《奉天旧恨》壹拾柒
军车进了城,沿长安街路过故宫,往西单旧刑部大街去。
宣内大街扩宽不少,路角布有排水明沟,隔两米便立一根电线杆子,粗细不同的电线在半空相互穿插,密密麻麻,站着小麻雀。十字路口正中有一个穿白色制服的男人在指挥交通,来往汽车卡车,还有几辆有轨电车按照线路经行,填补缝隙的是黄包车和自行车。街道两侧开着各类店铺,桂香村糕点铺,恒丽绸布店,亨得利钟表眼镜店,裁缝铺子云云,路口拐角的弧形建筑,租给一家齐隆百货洋行,进出其中的大都是穿西装戴眼镜的文人政客,臂弯挂着穿着靓丽的太太小姐的小手。不时有一两位金发外国人走出来,招一架黄包车。
先前走得慌忙,并未注意这种变化,短短几年,北平好似接轨国际,该有的不少。我看得呆了,张海客道,“待会忙完可以逛逛,难得回一趟。”
我摇摇头,“不必了,差不太多。”
眼前的这个城市十分陌生,如今的它,像广州,像上海,但绝不是我印象里的北京城。
军车在一家三层楼前停下,这栋建筑是近期落成,洋楼,红墙白瓷砖,正中挂着招牌,是两个英文词,Heart Feel,墙上贴着今晚夜戏演出名角海报,国画手绘一抹白地红衣,票价两元,已是高价,旁边用金色油彩写就三个大字:二月红。
洋货时兴的如今,宣传广告大都采用写实手法,写意的很少。我不免多看了两眼。
耿继周上前扣了口门环,过了半分钟,红门拉开条缝,探出一个小门童,“还没到点,再等等。”
耿继周道,“我是来投救国会的。”
门童脸色一变,打量一圈周围,拉开门让我们赶紧进去。
我本以为戏院内部风格也是西洋,没想到照旧采用中式,半圆形戏台,大池座里放着长条桌和板凳,二楼设有包厢,约莫六百个座位。井字木结构,土朱单彩,贴金洒银,悬着戏楼灯笼,亮了一半,已窥得穷尽奢华。旧时点的油灯,再多也只显得昏暗,如今装电灯,各个角照得像白天。池座一角,一个穿长衫戴瓜皮帽的管事正在训两个身形健硕的坎子,一句喏喏哎哎,风格倒是从未变过。
我笑道,“要面子。”
门童听到此话,也笑了声,“可不是,洋人还爱看这玩意儿,说咱有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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