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头看了眼来处,北大营的火光弱了些,开始响起枪声和弹炸声,很奇怪,几声后,反抗的动静便止了。张海楼拍了拍我,让我看前面。
我转过头,面前的沈阳城亮起灯,无数细小的灯火往小道大道汇聚,聚出一串流光,这条光带在城内四处逃逸,但无论走到哪,出路都断了,他们不得不回到原点。光芒很快暗淡,光再亮也无路可走,何必还要浪费燃料,买一根蜡烛要背一整天的煤。他们接受了现实,即便要死,在睡梦里被人刺死打死也比在惊慌中吓死好,我看到无数条管家那般的黑影钻回土屋,回到那一张张简陋的床铺上,闭上眼,北大营,炮响,侵略,死亡,都与他们无关。
我坐在屋顶,满脸冰凉的泪水,我好像回到第一次被我爹打的时候,管家在叫我,少爷,你快走哇!我好像听到我爹在骂我,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老子扇你巴掌,你都不知道还手,操他娘的窝囊废,白生你这个贱种!我好像听到杨德开叫我的名字,他说,小齐,你赶紧跑啊,你快跑!别回头!
历史将这一天称为“九一八事变”,常伴随这五个字的一句话是:是日本帝国主义企图以武力征服中国的开端,中国抗日战争的起点。
第156章 【番外】黑瞎子篇:《奉天旧恨》壹拾贰
天亮了我们才下房顶,钻进关公庙的后房,躲开进一步扩大势力范围的日本人,偶尔听得见一两声枪鸣,都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规模已经不能用小来形容,北大营平日的训练都比这会儿热闹。战场是两军交战的地方,而现在,整个沈阳城里,只有日本人单方面扛枪,子弹朝天上打,瞄的可能是老天爷。
陈广忠垂头叹道,“我猜,应该是张学良下达了不反击命令,他扛不住了。”
张海楼讽刺地冷笑道,“倒是跟汪家一个做派,乱世谁都想占便宜,更别说出兵主动反抗,人死多了,他哪能东山再起。”
哑巴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片递过来。我打开一看,篇幅不长,是一封言辞诚恳的介绍信,写给一位姓张的先生,落款人为张起灵,旁边盖一枚小戳,蝎子纹样。看内容,这位张先生似乎住在挪威。原来前几天哑巴伏案写的是这封信,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这是在赶我走?”
张海楼瞥了眼,“你不是最珍惜生命吗?留下来会死,我们出钱送你去欧洲,有便宜不占,脑子不会真出毛病了吧。让日本人怼你脑门再炸几炮四五式?成傻子便没有痛苦可纠结了。”
我攥着那张纸,张海临站在木窗边探视外面是否有日本军队经过,只有一个寸头回应争执。他对我的态度跟之前并无不同,除了偶尔会显露一丝不屑。我暗嘲,可能在他们眼中,人命可以随意践踏,洗脑如此成功,不从事服务业真是浪费人才。
张海楼道,“你现在觉得我们不近人情,不过是因为你活着,你逃出来了,要不我们回北大营清点一番,数数昨晚那十多发炮,炸死了多少人?”
我被他骂得没话说,张海洋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少说两句吧,族长都讲了,一切都是注定的。”
张海楼笑道,“我抗拒以后做任务还要看到他,本事没多少,想法倒伟大,看见没,这就是白日梦。”
张海洋露出一脸难办的纠结,几次看着我,欲言又止。
张海楼接着说,“你们这些人讲究教养,狠话说不出口,我来讲。白日梦大王,我们觉得你会拖后腿,所以你能滚多远便滚多远,死了最好。你要是不介意,我们可以帮你收尸。”
时间的流速好像变慢了,我看到张海临回头看了眼我,脸上还是冷冷的抗拒,木窗格外,是一小排白桦林,旁边的空地零散分布几个小土包,上面立着无字木板,这是身份低贱的人死后的归宿。我死了会不会只能进这种无名坟,等一个心怀大义的人经过,怜悯地烧一把草纸。
哑巴走过来,拿走那封介绍信,“你自己选择。”
我鞋底的那枚铜钱几天前被张海楼收走了,他试图灌输人定胜天的思想,把我培养成他的亲传弟子。不过事与愿违,即便我学到他的本领,想法之间的鸿沟只会随着时间前推越拉越宽。我不能理解他,正如他不能理解我。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我朝哑巴要一枚铜钱,想让老天爷帮我做决定。
哑巴拒绝了我,“这是你自己的事,没人能帮你。”
当然,神也不能。
张海楼抱手靠着墙,那一处光线微弱,隐在阴影里,整个人变得模糊,像一条鬼影。哑巴站在这幅画面的中轴线,明暗交界处,窗格的光亮只照出他半张脸,另外一半退在黑暗中潜伏。他耐心等着我的答案,是拿走退路,还是一脚跨过分界,陪同他们往死中沦陷。
我突然有些想笑,想起一件事。
我娘念过一段时间佛经。因为家族做恶事居多,善恶不平,人死了会下地狱,我娘心里一直惊恐。
一天一个和尚路过宅子,敲门化缘,我娘正巧在门边鉴赏花花草草,开门时往和尚那看了几眼,和尚朝她做了个揖,念了一段话。我娘从那天起开始信佛,但她不拜,并不像其他太太老爷那样把银子送到潭柘寺这些庙里,她会用自己的月钱给乞丐施粥,除去必需,结余的银子全花在结善缘上。我爹知道后不反对也不支持,我问我爹怎么由着娘,同圈人开始奚落,说我娘连自个都还没活明白理清楚,就开始可怜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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